「糧道要斷?」
諸葛尚一臉疑惑,從劍閣到江油,全程都在魏軍的掌控之中,即使是昔日蜀漢精銳無當飛軍,也很難在這種位置發動奇襲。
「對,如果我猜得沒錯,鄧艾這條糧道最多還能維持五天。」
諸葛瞻轉而將注意力移到陰平道上。
「五天之內,鄧艾就會收不到來自劍閣的糧草,而江油存糧有限,所以他最多還能在江油盤踞十天。」
諸葛尚左思右想,也沒猜出父親的意思。
曾幾何時,他也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平平無奇,論政務,基本沒參與什麼國家決策,反而是董厥、樊建等能吏制定的好政策被成都百姓傳成是父親所為;論軍事,擔任的都是沒有實際兵權的榮職,騎射和武藝比起自己都相去甚遠。
但這次為國出戰,父親展現出來的堅定和謀略,堪比大家口中那個素未謀面的爺爺。
看來父親還是太能韜光養晦了,他思考的層次高到一般人難以企及。
「傳我將令,大軍修整一天,明日傍晚拔營,移駐德陽亭!大營留羽林督率三千羽林軍駐守。」
「另外派三匹快馬,相間出發,趕赴劍閣請大將軍派兵支援。」
聽到要向劍閣的姜維求援,諸葛瞻愣了一下,畢竟連他這個孩子都知道,父親與姜維不和,甚至一度上表提議由右大將軍閻宇取代姜維。
但軍令如山,他還是行了軍禮,連忙出去傳令,雖然他跟不上父親的思考,但只要是他下的決定,一定有其深意。
看著地圖上劍閣、江油、涪城、德陽亭幾個名字,諸葛瞻露出邪魅一笑,吹熄了油燈,躺回臥榻之上。
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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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此同時的鄧艾,卻沒覺可睡了。
鍾會的長史杜預送來了一封文牒,要求鄧艾準備退兵事宜。
杜預告訴鄧艾,最後一批糧草五日後送達,劍閣西徑車馬難行,全靠民夫肩挑運輸,難以久續,此次糧草勉夠大軍七日所需,要求十日之內,務必撤回關中。
「攻關不克,野無散谷,千里運糧,將士疲睏。」
這是鍾會在文牒里表達的魏軍現狀。
「煩請長長史轉告鍾鍾鎮西,切切切勿退兵,給艾艾十日,必必有轉機。」
鄧艾合上文牒,又覺得口述不妥,於是提筆準備給鍾會手書一封信。
「鄧征西,鎮西將軍說了,此次伐蜀,連克數關,斬蜀寇傅僉、趙廣等將,戰果已著,晉公甚感欣慰,切勿貪功冒進,妄生禍端。」
杜預委婉地向鄧艾表達了鍾會的態度,但「晉公」兩個字引起了鄧艾的注意。
「大大大將軍加封晉晉公了?」
杜預點點頭,這是他出發前剛剛傳到鍾會軍中的第一手消息,憑藉伐蜀戰功,司馬昭順利獲封晉公,晉位相國,加九錫。
鄧艾堅定地伸出手掌,張開五根手指。
「五五日,五日之內,艾艾必克德陽亭。」
「預聽聞鄧征西拿下江油後,並未按與鎮西將軍的約定,攻取德陽亭,而是直奔涪城,鄧征西是準備直取成都嗎?」
杜預此話一出,鄧艾臉色瞬間陰沉。
戰報尚未傳回鍾會大營,杜預知道此事,想必是到了軍中沒有直接來見自己,而是先去見了田章。
那杜預肯定也知道自己兵敗左儋道一事了。
「長長史且在營中休休息三日,三日,艾艾必克德陽亭!」
「鄧征西這是要扣押預嗎?」杜預不由得苦笑一聲。
「非非非也,蜀蜀寇主帥諸諸葛瞻駐軍涪城,必必以我軍將南下涪城,艾取取德陽亭,其定不能防。」
杜預無奈地嘆了口氣,「預既已在此,想走怕是也走不了了吧?正好走了五六天山路,腿都快斷了,就當修養一下了。」
「長長史沒騎馬?」
「預不會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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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
涪城北部,蜀漢大營。
簡易的營壘材料已經裝車,諸葛瞻親自檢查點驗過後勤物資後,下令大軍向德陽亭進發。
「都護,末將聽聞那德陽亭自後漢元初年間縣治搬遷後便廢為亭,如今人口稀少,城防荒廢,大軍此時移駐德陽亭,不知是何深意?」
諸葛尚自接到軍令後自己悶頭研究了一整天,但還是沒理解父親突然下令進發德陽亭的目的,終於忍不住在出發前湊到父親馬側低聲詢問。
「因為大將軍在劍閣,而德陽亭就在劍閣背後。」
「都護是怕賊軍改從德陽亭偷襲劍閣?」
「不是改從,而是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德陽亭。」
諸葛尚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如今大將軍姜維率領蜀漢主力據守劍閣,抵擋鍾會的魏軍主力,如果被鄧艾從後背偷襲,全軍恐有覆滅之危。
「但賊軍此前不是直奔涪城而來嗎?」
諸葛瞻不由得苦笑兩聲。
是啊,歷史上鄧艾和鍾會的約定原本就是偷渡陰平,攻取德陽亭,和鍾會前後夾擊姜維。
但鄧艾因為江油守將馬邈投降,得知了蜀漢內部空虛、無將可用的現狀,便違背約定改走左儋道直奔涪城。
讓鄧艾沒想到的是此行一路暢通無阻,輕而易舉地占領了戰略要地涪城。
於是鄧艾火速聚集大軍,直取綿竹,團滅諸葛瞻全軍,嚇得劉禪投降,蜀漢滅亡。
正如那句出圈名言:
諸葛瞻他能統兵嗎?
沒這個能力好吧!
家門口打成這樣,臉都不要了!
「人得菜成啥樣,才會被人當軟柿子給捏爆了……」
「都護,什麼菜?」
「沒,走神了。」諸葛瞻拍了拍兒子堅實的肩膀,微笑著說:「吾兒有世間良將之風,但你要記住,打仗要看的不只是戰場上的局勢,更要看戰爭背後的利益。」
「利益……」年輕的諸葛尚一臉茫然。
「日後為父會慢慢跟你講,你先率前部出發,晝夜兼程,明日日落前務必趕到德陽亭。」
「喏!」
諸葛尚拍馬而去,諸葛瞻也右手一揮,輜重車沉重的車輪緩緩啟動,大軍朝著德陽亭緩緩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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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將近一整日,眼見太陽逐漸西斜,距離德陽亭尚有一日路程。
不同於諸葛尚率領的騎兵前部,中軍多為步兵,還要保護糧草、輜重,腳程差了一倍。
從涪城到德陽亭走的是官道,但益州北部的官道,和中原沒有可比性,只是比山路寬了一點而已。
沿途幾乎沒有人煙,諸葛瞻知道,自從鄧艾偷渡陰平,這一帶的山民百姓早就嚇得躲進山里。
但對蜀漢來說也未必是壞事,至少魏軍想以戰養戰都找不到對象。
諸葛瞻騎在馬上有些困意,但還在強撐著精神盤算當下局勢。
鄧艾的奇襲計劃被打破,已經陷入兩難境地:
繼續強攻涪城,他的兵力和補給難以為繼;
撤回關中,大功都被鍾會拿了,鄧艾肯定心有不甘。
按照歷史發展,此時司馬昭應該已經藉此戰爭加封晉公,並下令見好就收了。
那留給鄧艾最後一搏的,就只有最後幾天的窗口期。
過了這個時間再不撤退,要麼糧草耗盡,要麼以違抗軍令被奪權治罪。
所以鄧艾最後的機會,就只剩按原計劃攻取德陽亭,夾擊劍閣了。
「報!!!」
前軍斥候火急火燎地直奔中軍而來,諸葛瞻連忙揮手示意讓開通道。
「稟都護!前軍在德陽亭西遭遇敵軍,請求支援!」
諸葛瞻眼睛都瞪圓了。
鄧艾,居然這麼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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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蜀漢中後期內部的政治矛盾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拋開派系論的籠統判定,我們會發現幾乎隨便拎三個主要人物出來,其中兩個人之間都會存在某些矛盾:陳祗和董允、譙周有矛盾,卻勾結黃皓、重用姜維;姜維和黃皓勢同水火,同時也與廖化、張翼等老將意見相左;諸葛瞻同時對黃皓、姜維不滿,但卻和黃皓在以閻宇取代姜維一事上達成一致;閻宇一方面依附黃皓,一方面卻保護並重用得罪了黃皓的羅憲……這種複雜的矛盾關係單單用地緣集團完全無法解釋,因此很多歷史研究者都將問題指向了當時的皇帝劉禪,認為是劉禪作為皇帝,長期疏於國事,在處理內部矛盾上要麼過於放任,要麼偏信黃皓,才導致蜀漢出現了中國歷史上罕見的「忠誠卻不團結」的朝堂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