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血腥味拂過城牆，冰冷的月光為閃金鎮鍍上一層銀輝。四人靠在斑駁的城牆腳下，磚石縫隙里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城牆後方，慶祝勝利的篝火在廣場中央熊熊燃燒，歡笑聲與酒桶撬開的聲響此起彼伏，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般遙遠。四人沉默地站著，心中卻翻湧的思緒，仿佛與這片歡慶格格不入。
」去城裡看看吧，」胡浩望著遠處跳動的燈火，聲音裡帶著的一些迷茫，手掌摩挲著城牆粗糙的表面，」說不定...這裡能成為我們的家。」
蔣毅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新添的刀痕和血跡，那裡還殘留著幾小時前戰鬥的痕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們第一次見到了同類，卻比任何野獸都更讓他感到陌生。夜風拂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四人漫無目的地在城鎮邊緣遊蕩，靴底踩在鵝卵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街道兩旁的房屋透出溫暖的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卻照不進他們心裡。蔣毅突然停下腳步，聲音低沉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兄弟們...你們想在這裡生活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重重砸進平靜的水面。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們雖然像四隻無頭蒼蠅，唯一的目標就是活著，也曾內心嚮往過來到人類社會，可當真正站在人類社會的門檻前，每個人心裡都湧起難以名狀的抗拒，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突然看到了打開的籠門，卻遲疑著不敢邁出那一步。
陳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遠處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莉亞不是承諾給我們臨時身份嗎？」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期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我們以後見到貴族，我們是不是還要下跪？我可不想跪！要真這樣我寧可回去跟食人魔拼命！」胡浩又開始大膽開麥說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開，引來幾個路人詫異的目光，那些眼神像是看著一群危險的野獸。
」圖鑑上說熊貓人偏向部落...可老陳卻...」陳鑫的思緒總是跳脫得讓人跟不上。
」那本圖鑑...」蔣明打斷道，」就像旅遊手冊一樣不靠譜。這個世界不是遊戲，沒有設定好的劇本。」他說著，環顧四周那些看似陳舊卻透著異域風情的建築。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角轉出，老陳正朝著他們大步走來，寬厚的熊掌在空中揮舞：」你們幾個怎麼在這，我找了你們好久了！」
話音未落，老陳就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酒香混合著皮革的氣息撲面而來。他高興地拍打著胡浩的肩膀，震得後者一個踉蹌：」今天我們參與他們的城鎮保衛戰，作為中立勢力，應該可以拿到不少獎勵，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好啊！我們去哪喝？」胡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仿佛剛才的憤怒從未存在過。
」淺嘗一點，喝酒可以讓你放鬆下來，這幾天你不累嗎？」胡浩攬住蔣明的肩膀，語氣熱切得像是在推銷靈丹妙藥。
」我也想嘗嘗，昨天在山洞沒有喝，想想還有點遺憾。」一向討厭喝酒的陳鑫居然這樣說道。
蔣毅看了看陳鑫，又望向老陳期待的眼神，內心掙扎了片刻。也許酒精真能暫時麻痹這些天的恐懼與迷茫？」走吧明明，一起去看看，還能聽老陳講講這個人類社會。」他最終妥協道，隨即看向老陳，」我們三人就來當你們的氛圍組吧，主力還得是浩子陪你了。我還想向你多打聽一些關於人族的消息。」
」沒有問題，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酒吧！」老陳爽朗的笑聲在夜色中迴蕩，他一把拉過胡浩，拖著就大步的向前走去，寬厚的背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其餘三人對視一眼，默默地跟上，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酒吧藏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木質招牌在風中吱呀作響。推開門，溫暖的燭光與麥酒香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幾人落座後，熱情的老闆便迎了上來，圓潤的臉上堆滿笑容——很明顯老陳是這裡的常客。
」我尊敬的熊貓酒仙，今天要來點什麼？」老闆搓著手，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每次不都是來硬麵包與奶酪嘛。」老陳熟稔地答道，從腰間解下一個鼓囊囊的酒囊，皮革表面泛著油光。
」你往常都一個人，今天可是五位，難道不點一點更好的招待你的客人？」老闆狡黠地眨眨眼，手指輕輕敲打著木質桌面。
」哈哈，那你把你們的烤野豬肋排也給我來五人份的。」老陳豪爽地拍桌，震得杯盤叮噹作響。
」這就去準備，酒我知道你是自帶的！」老闆笑著轉身，圍裙在身後飄動，很快消失在廚房的門帘後。
」那些中立的冒險者或者說是僱傭兵，肯定一早就聽到風聲溜了。」老陳環顧空蕩蕩的酒館，嘆了口氣，」不然這個酒館不可能只有我們幾人。」他粗壯的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他們不會被事後算帳嗎？我看莉亞可不是一個眼裡能容沙子的女人。」蔣毅皺眉，手隨意的放在桌面上，有節奏輕輕的拍著桌面。
」這她也沒有辦法完全控制。」老陳聳聳肩，皮毛下的肌肉起伏，」我們這些冒險者也都是拿錢辦事而已，和他們沒有隸屬關係。這座城，他們守得下來，以後自然還會有懸賞任務發布；如果守不下來，也只是把懸賞任務換成了獸人們發布而已。這是這個世界的默契。」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生存法則。
」老陳，你好像和他們關係很好。」胡浩舉起空杯子在老陳眼前晃悠，金屬杯壁反射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關係好不好其實就是有沒有利用的價值。」老陳苦笑著開始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打著旋，」熊貓人部族，天生中立，文化強調平衡。」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黑眼圈中的小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那你這次偷襲獸人營地，可是殺瘋了。」蔣明盯著老陳調侃的說道。
」那不是為了賞金嘛，這次的賞金可不少。」老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酒液順著鬍鬚滴落。他滿足地長嘆一聲，用手背抹了抹嘴。
」老陳，早上跟著你過來的時候，其實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融入到人類社會，你可以給我們再講講嗎？」蔣毅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立刻皺起眉頭，像是吞下了一團火。
」想要融入人類社會嗎？」老陳摩挲著酒囊，思考了片刻，」我覺得，首先你必須要能給他們帶來價值。」他的爪子沾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這就是閃金鎮往，南不遠就是法戈第礦洞，再往南走，就是你們自己所在的暮色森林。」
」暮色森林，原來我們之前在暮色森林，怪不得有豺狼人！」陳鑫突然插話，因為他們聽到這些熟悉的地名，聲音因為興奮而提高了幾分。
老陳點點頭，繼續圍著剛剛畫的圓，繼續道：」是的，暮色森林一直有少量的豺狼人出沒。閃金鎮周圍還有西邊的西泉要塞，要塞的東北方向有一個果園，東邊有伐木場，東北邊有玉石礦洞，還有一些農場。」他的爪尖在桌面上點出一個個位置，」這些地方的主人，都需要我們這樣的人來幫助他們擊退那些怪物。這些任務難度都不高，而且賞金給得也痛快。而我就會接一些更有挑戰性的任務。」老陳得意地挺起胸膛，皮毛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這時，老闆端著熱氣騰騰的烤野豬肋排和麵包奶酪回來了，鐵盤與木桌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油脂在肉排表面滋滋作響，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對，還可以組織出去狩獵，打回這樣的野豬肉，賣給法蘭克，就是這的老闆。」老陳指著烤肉說道，唾液不自覺地分泌，他趕緊喝了一大口酒掩飾。
此刻，四人基本了解了如何在這個人類社會生存——只要接接懸賞，去打獵就能換來金錢。這個認知讓他們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
」那，人類的階級制度是什麼樣的？」蔣毅放下幾乎沒動的酒杯，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階級制度？」老陳困惑地歪著頭，耳朵微微抖動。
」就是，是誰在統治這個人類社會，是誰在幫助他統治，誰在被統治。」蔣毅耐心解釋，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金字塔的形狀。
」哦！」老陳恍然大悟，隨即壓低聲音，」統治著人族的是暴風城的國王，國王現在還是個小孩子，幫助他們統治的是貴族議會和聖光教會的人，軍隊就是那些元帥和騎士們。而被統治的人就是那些農民、商人和工匠，還有那些只能靠著給地主農民或者商人打工當作奴僕的最底層的人。」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
」那，莉亞說要給到我們的臨時公民的身份是什麼？」陳鑫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老陳撓了撓頭，毛髮蓬亂起來，」我都懷疑是她自己隨口瞎說的。」他灌下一大口酒，又補充道：」也許就是一個農民兵一樣的身份吧。畢竟你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之人。」
」不是無用之人嗎？如果是無用之人的話，會怎麼樣？」蔣毅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一些壓抑，他想起了那三百名被拋棄的」無用之人」。
」無用之人，當然就會被他們拋棄，讓他們自生自滅。」老陳的語氣出奇地平靜，像是在討論天氣，」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生存，祈求神的憐憫了。」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拒絕與任何人對視。
」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他們也有生存的權力嗎？」蔣明的聲音顫抖著，手指緊緊攥住酒杯。
」生存的權力，權力可是掌握在強者手裡的。」老陳隨口回答道，撕下一大塊麵包塞進嘴裡，咀嚼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此刻，四人都沉默了。酒館的燭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將每個人的表情都隱藏在晦暗之中。老陳似乎沒有察覺到四人內心的波瀾，繼續喊道：」來，我們再喝一杯！」他的酒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老陳，」蔣毅突然開口，聲音嚴肅而誠懇，」你知道我們是異世界來的人。我們之前的世界不是這樣的，任何人都有生存的權力，而我們的統治者，他們願意為了我們的生存付出努力。而且，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人人平等，所有人都平等的享有權利和義務。所以，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社會制度。」他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也試圖讓老陳理解這樣的信息。
老陳愣住了，酒杯懸在半空。熊貓人一族在很久以前也是被統治者奴役的種族，直到他們的先祖——一位叫康的熊貓開創了功夫，帶領他們推翻了暴政。但他們也從來沒有想過，統治者會為了被統治者的生存付出努力，更沒聽說過什麼人人平等的道理。片刻後，他突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燭火搖曳：」哈哈哈，這很有意思。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在這個世界，沒有魔法、沒有武力、沒有權力的人，只能成為被奴役的對象。」他的笑聲中帶著難以察覺的苦澀。
老陳沉默了片刻，擔憂地看向四人，善意地提醒道：」這樣的話幫助不了那些人的，這只會讓他們被清算。誰也不會把自己的東西無條件的分給其他人。」他的爪子輕輕拍了拍蔣毅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後者齜牙咧嘴。
蔣毅明白這種異世界的思想對老陳來說實在太離經叛道了，於是岔開話題：」老陳，關於裝備的信息，你能給我再講一講嗎？」他揉著發酸的膝蓋，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老陳明顯鬆了一口氣，黑眼圈中的小眼睛重新亮起來：」我對於裝備知道的也不多，我們熊貓人，靠的是天賦和對於道的理解。」他的爪子在空中比劃著名，」不過在這個世界，每個種族在製作武器防具上都有各自的特色。」他開始把他們知道的信息都講了出來：」人類的喜歡用精鍛鋼板、鍍銀紋飾，矮人族喜歡用秘銀鑲邊、齒輪聯動結構、符文鍛造，暗夜精靈就喜歡用活化木材、月亮鋼、星塵鍍層，而獸人就喜歡用龍骨、惡魔角質、血環皮革和血淬火工藝。其他的種族我就不是特別清楚了。」
」那有什麼特殊的工藝嗎？比如什麼寶石鑲嵌什麼的？」蔣毅回想著地精對他們的晶石的態度，若有所思地問道。
」寶石鑲嵌？你想問邪能水晶嵌合嗎？」老陳的毛髮突然豎了起來，聲音變得嚴肅，」這可是很危險的，你們可不要隨便嘗試。」他的爪子不自覺地握緊了酒杯。
陳鑫和蔣明交換了一個眼神，大致明白了蔣毅問這個的用意。陳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燭光：」我們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那這個水晶嵌合的技術，你了解嗎？」
」這個我不太了解，」老陳的興致明顯減退了，耳朵耷拉下來，」如果你們真的需要，那就得去找血精靈一族的人了。」他打了個哈欠，顯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喝酒啊老陳，你這酒杯都可以養魚了！」胡浩適時地叫道，把空杯子敲得叮噹作響，打破了逐漸凝重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