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換了三盆,染血的粗布堆了十餘塊,直到窗外天色暗下去,最後一道傷口才被包紮好。
老大夫洗淨雙手,疲憊地坐到桌邊,提筆開出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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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命藥先煎一副,能餵進去多少算多少。今晚不能讓她發熱,也不能隨意挪動。傷口若再大量出血,立即去叫我。」
顧凡接過藥方,又把三兩銀子推到老大夫面前。
老大夫收起銀錢,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女子,憂心忡忡道:「老夫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今夜。」
顧山林將老大夫送出去,趙春娘留下幫忙熬藥。顧初等到院門重新關上,才走到桌邊,看著顧凡把剩餘的碎銀放回錢匣。
昨日還讓他覺得沉甸甸的錢匣,如今明顯空了一大截。
顧初伸手碰了碰匣沿,低著頭小聲問道:「哥,咱們又沒錢了嗎?」
「還有一些。」
顧凡把錢匣合上,又將顧初抱著晚晚時被壓皺的衣袖抻平。
顧初仍舊心疼,圓眼悄悄瞟向炕上的紅衣女子。
「可她跟咱們又不認識,三兩銀子能買好多精米,還能給晚晚找奶喝。」
「放心,有哥在。」顧凡自然不可能解釋為啥救她。
隨後接過晚晚,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顧初抿住嘴唇,過了一會兒,主動拿起藥包走向灶台。
「那我幫堂嬸看火,藥可不能煎糊,不然三兩銀子就真白花了。」
......
與此同時,老宅里已經吵翻了天。
顧大山坐在堂屋主位,手邊的旱菸遲遲沒有點燃。顧時生昨日一早便去了鎮上,原本說好要堵住顧凡,到了天黑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偏偏顧凡不但平安回來,今日還拖回一頭大黑熊。
方氏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埋怨:「時生到底去了哪裡?他帶了四個人,難道連一個十四歲的小子都堵不住?」
顧大山敲了敲煙杆,沉聲道:「許是沒碰上,時生該是回學堂讀書了。」
「那他也該托人帶句話回來。」
李翠花抱著顧順坐在一旁,臉上的焦躁壓都壓不住,既擔心丈夫遲遲不歸,又惦記那頭價值不菲的黑熊。
「爹,那黑熊總不能讓顧凡一個人吞了吧?時生是他親叔叔,順哥兒也是他堂弟,他分幾隻熊掌回來,本就是應該的。」
顧大山沒有應聲,斷親文書已經送進縣衙,明搶肯定行不通,至少要等顧時生回來,問清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方氏正準備再罵,院外忽然有人說起顧凡請大夫的事,推門出去聽了一嘴,回來時臉都青了。
「那個小畜生花了三兩銀子,救山里撿回來的野女人!」
李翠花一下從凳子上站起,險些把顧順掀到地上。
「三兩?她都快死了,三兩銀子扔水裡還能聽個響,他救個死人做什麼?」
方氏想到那些銀子若落進自己手裡,足夠買多少糧肉,頓時氣得拍桌。
「有錢不知道孝敬爺奶,倒捨得拿去填一個外人的命。
等時生回來,我非讓他帶人上門,把黑熊和銀子都討回來!」
......
夜色漸深,茅草屋裡的藥味仍未散去。
趙春娘守到紅衣女子喝下半碗湯藥,又檢查了一遍傷口,這才放心離開。
顧山林臨走前把板車留在院裡,黑熊太重,明日進鎮正好用得上。
顧初挨著晚晚睡在炕里側,早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顧凡撥亮燈芯,伸手探了探紅衣女子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熱。
老大夫縫合的傷口也沒有重新滲血,只是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依舊微弱。
顧凡取來水囊,用身體擋住炕內的方向,悄然添入少量靈泉水。
沒有直接往女子嘴裡灌,而是用布蘸濕她的嘴唇,等她喉間有了吞咽動作,才一點點餵進去。
幾口水下肚,女子緊鎖的眉心漸漸舒展,蒼白的臉頰也多出一絲血色。
顧凡重新診了診她的脈息,雖不懂醫術,卻能感覺到比傍晚穩定了不少。
「三兩銀子的診金,還有藥錢、粗布和柴火,你可不能死。」
顧凡替她掖好被角,目線掃過那件被剪得破爛的紅衣。
衣料柔軟細密,袖口還繡著暗紋,哪怕沾滿血跡,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夠穿得起的東西。
她手指纖長,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腕間倒有被繩索勒出的青紫痕跡,顯然在逃進山里以前受過不少折磨。
「衣裳比我家被褥都值錢,家世想來不差。」
顧凡指節輕敲炕沿,壓低聲音道:「我也不圖你湧泉相報,等你醒了,把診金、藥錢和誤工錢結清,再多付些救命銀子便成。」
昏迷中的女子眼睫輕顫,沒有醒來的跡象。
炕里側忽然傳來細微動靜,顧初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圓溜溜的眼睛從被窩裡露出來。
「哥,你不是說救人不能只想著回報嗎?」
顧凡面不改色地替女子蓋嚴被子。
「我說的是不能只想著,沒說完全不想。」
顧初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卻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抱緊木棍,小聲道:「那她要是真沒錢呢?」
「沒錢便幹活還債。」
「她傷成這樣,能幹什麼?」
顧凡掃過紅衣女子的手,平靜道:「等她醒了再問,出身富貴的人,總該會寫字,實在不成,還能教你讀書。」
顧初頓時清醒了幾分,把腦袋縮回被窩。
「那還是讓她還錢吧,我還是個孩子呀,讀太多書容易長不高。」
顧凡吹熄油燈,沒有拆穿他那點小心思。
次日天還未大亮,顧凡便起身熬好精米粥,又替紅衣女子餵下一點湯藥。
她的氣息比昨夜平穩,傷口沒有惡化,短時間內不會出事。
顧凡把晚晚交給顧初,又叮囑他不許亂碰紅衣女子身上的繃帶,這才走進院裡。
黑熊的屍身被草蓆覆蓋,橫在院牆下。
顧凡掀開草蓆,熊皮、熊掌、熊膽是整頭熊最值錢的地方。
他現在明面上只剩二兩銀錢,晚晚的奶源尚未解決,茅草屋四處漏風,蓋房子迫在眉睫。
「這一頭熊,來的真真好。」
顧凡把黑熊拖上板車,用麻繩從四處捆緊,又拿草簾蓋住大半,露出碩大的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