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買肉的漢子咳了一聲。
「翠花嫂子,今早我還見方嬸子割了二兩肉回去。」
另一個婦人接話:「可不是,顧順嘴上那層油,隔著半條街都能瞧見。」
李翠花猛地扭頭。
「關你們什麼事?」
「是不關我們的事。」婦人掂了掂手裡的肉,「可我們花錢買的,你一來就要半扇,還罵凡哥兒沒良心,聽著怪新鮮。」
方氏用拐杖狠狠敲地。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是我們的家事!」
顧凡抬起眼。
「斷親那日,里正和族長都在,文書上寫得清楚,兩房財產各自歸屬。」
「豬是我打的,肉是我的。」
「想吃,拿錢。」
方氏嘴角抽動兩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沒天理了!」
她拍著腿,扯開嗓子。
「孫子吃香喝辣,祖父祖母連一塊肉都討不到!早知道養出這麼個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該按進尿桶里!」
顧初數錢的手停了。
顧禾苗立刻擋到他面前。
趙春娘從人群里擠出來,冷笑道:「凡哥兒是他娘生的,承山夫妻養的。你嫁進顧家時,他爹都快能下地幹活了,你養過誰?」
方氏聲音一噎,李翠花乾脆往木案上一撲。
「不給肉,今天誰也別想買!」
顧凡抓住她的手腕,向外一推。
李翠花踉蹌兩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打人了!」
她立刻拍地哭喊:「小輩打長輩了!顧凡有了幾分力氣,就要打死親嬸子了!」
「親嬸子?」
顧初從顧禾苗身後露出腦袋。
「小嬸把我哥推得頭破血流時,怎麼沒想起是親的?」
李翠花瞪向他。
「你閉嘴!」
顧初往後一縮,作委屈狀:「嗚嗚,小嬸好兇。」
這方氏一來就想拿走一扇豬肉,她拿走了那他們吃什麼?
吃相未免忒難看,再說了便宜豬肉誰不想吃?
頓時有人看不過眼,直接開口:「翠花,起來吧。凡哥兒只是推開你,連你袖子都沒扯破。」
「怎麼?白拿肉不成,現在又想訛人了?」
「當日在宗祠里都斷了親,如今看人家有肉,又成一家人了。」
一句接一句,李翠花的哭聲漸漸小了。
「大家在這裡做什麼?」
人群外傳來不悅的聲音,顧時生背著書箱走來,下巴微抬。
眾人給他讓開一條路,他看見坐在地上的方氏和李翠花,眉頭立刻皺起。
「顧凡,你又在鬧什麼?」
顧凡看著他。
「小叔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在鬧?」
顧時生放下書箱,嘆了口氣。
「你奶年紀大了,翠花性子直,縱然說話不好聽,也是你的長輩。你如今有了收穫,拿出些孝敬家中老人,本就是應有之義。」
他雖然在說話,但眼神卻貪婪地盯上了豬肉,
「不過百斤肉,何必鬧得全村看笑話?」
顧山林頓時不悅道:「時生,你說得輕巧。百斤豬肉值一兩多銀子,你拿過來試試?」
顧時生攏了攏衣袖。
「山林哥,此事與你無關。顧凡年紀小,不懂血脈親情,我這個做叔叔的,總要教他。」
他轉向顧凡,語氣平和。
「凡哥兒,你眼下有些蠻力,能打幾隻獵物。可日後與官府打交道、置辦田產、送初哥兒進學,哪件不需要有人照應?」
「等我中了秀才,自然會提攜你們兄妹。」
「做人不能只看眼前,更不能為了幾斤肉斷了往後的情分。」
顧凡心中不屑,這小叔書沒讀幾籮筐,倒是想著PUA自己。
可惜顧家已經拿他父親的命,兌現過一次了。
他從懷裡取出斷親文書,慢慢展開。
「小叔,我父親供你考了十幾年秀才,你沒考上。」
顧時生臉上的從容僵住,顧凡繼續道:「就連你補交束脩的錢,用的都是我父親拿命換來的撫恤。」
「我父親活著時,你說等你中了秀才,會照應大房。」
「他死後,你拿走撫銀,連一口米湯都沒給晚晚留下。」
顧時生的嘴唇動了動,面色開始發白,這要是傳出去,自己的名聲可就臭了。
「撫銀之事,族中已經處置,你何必反覆攀扯?」
「因為小叔又來許諾功名了。」
顧凡看著他。
「十幾年都沒考上的秀才,我等不起。」
「今日這豬肉,你不掏錢,別想從我這裡拿走。」
顧時生臉色漲紅。
「你這是不敬尊長!」
「斷親文書在這裡。」顧凡把文書拍在案上,「小叔若不認,我們現在便請里正過來。」
「我正好也想問問,已經送去縣衙存檔的文書,童生能不能憑一張嘴作廢。」
「不能。」
一道聲音從人群外傳來,里正背著手走進院子,看了看地上的方氏,又看向顧時生。
「文書是我親筆所寫,顧大山和顧凡都按了指印。兩房錢糧各自歸屬,不得侵擾。」
「想拿肉,照價給錢。」
方氏從地上爬起來。
「里正,我們不要了還不成嗎?」
李翠花還不死心。
「娘,那可是半扇肉……」
「閉嘴!」
方氏狠狠擰了她一把。
顧時生撿起書箱,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今日之事,我記下了。」 顧時生轉身就走,方氏和李翠花也灰溜溜跟了上去。
顧凡將斷親文書折好,重新放回懷裡。
「那小叔可要記牢些。」
剛走出幾步,顧初忽然揚聲問道:「小叔,等你考上秀才,還回來照應我們嗎?」
人群中有人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顧時生腳下一絆,走得更快。
顧凡收回目光,將剩下的豬肉重新擺好。
「繼續賣。」
村民再次圍上來,而人群外,顧時生拳頭握的發白,回頭看了一眼,眼中侵染恨意。
發誓,過幾月的秀才試,絕不能再落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