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場外的一角已經布置成了臨時的簽售區域，Rvn和NTE的隊旗懸掛在背景板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著深色的桌布。
NTE熱情的粉絲早已排起了長隊，手裡拿著海報、應援板和本子，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但這光芒卻照得艾諾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腦袋越來越低，幾乎想要藏進桌子下面。
粉絲隊伍緩慢移動，每當前面的人離開、新的面孔出現在桌前，他的脊背都會不自覺地繃緊。
直到一陣香風裹挾著一隻手，推來了一張Rvn的海報。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粉絲，她的眼睛亮得像盛著星星，聲音清脆又充滿熱情：「艾諾！今天你那波幸運兒的牽制太神了！你是怎麼做到那麼冷靜的啊？我手都要抖斷了！」
「轟」地一下，艾諾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他整個人僵住，眼睛死死盯著海報上自己的遊戲角色，不敢抬哪怕一寸，手指緊緊攥著簽名筆，指節發白，喉嚨里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
「我……那個……沒、沒有……運氣……」聲音細若蚊蠅，還帶著明顯的顫抖。
旁邊的祝瀟正飛快地簽著名，見狀，不動聲色地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碰艾諾同樣緊繃的腿。
艾諾猛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想起在宿舍的那些晚上，祝瀟強行拉著他看粉絲剪輯的Rvn的高光視頻，祝瀟一邊扒著他的眼睛一邊逼著他讀那些誇張的彈幕——
「來，跟我讀——」祝瀟再次一把撈過再次想要逃跑的艾諾：「給我念！哇塞～艾諾寶寶媽媽愛你～」
「怕什麼？他們喜歡你才誇你。」祝瀟盤腿坐在電競椅上，說得漫不經心，「聽到了，你知道是好意，點個頭就完事，他們又不吃人。」
雖然每次脫敏訓練都尷尬到想原地消失，但此刻，那練習似乎起了點作用。
他依然不敢看女粉絲的眼睛，視線飄向海報角落，但總算能擠出稍微連貫的句子：「就……記、記一下他的技能CD……和、和可能出刀的……習慣，提前想好……下個板窗怎麼轉。」
聲音還是又輕又快，但好歹說清楚了。
女粉絲眼睛更亮了，絲毫沒有介意他的緊張，反而覺得這份笨拙的真誠格外可愛：「加油艾諾！下次比賽我還來看你！一定要繼續carry啊！」
「……好、好的。」艾諾胡亂地點頭，幾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海報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比平時更潦草。
遞迴去時，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對方，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差點把筆甩出去。
女粉絲心滿意足地抱著海報走了，艾諾則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虛脫般靠在椅背上，偷偷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滾燙的臉頰。
還好，沒暈過去，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甚至，有一點點……習慣了？
因果那邊，畫風截然不同。
他正襟危坐，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架勢，接過粉絲遞來的海報，正準備提筆，目光卻驟然被對方扶著海報邊緣的手吸引。
因果的動作瞬間頓住。
他緩緩抬起頭，眼睛微微眯起，然後——在粉絲和旁邊Lag驚訝的注視下，他一把抓住了那隻手！
粉絲是個戴著眼鏡的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哆嗦：「怎……怎麼了！？我手沒洗乾淨嗎？」
因果卻渾然不覺，他將對方的手拉近，湊到眼前，幾乎是貼著鼻尖，從掌紋到指節，從丘壑到紋路，看得無比仔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解讀什麼天書。
周圍排隊的粉絲都好奇地看了過來，Lag也停止了簽名，張著嘴瞧著這邊。
終於，因果長長地、滿足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眼神灼熱地看向已經羞恥萬分的男粉絲，語氣充滿了發現珍寶般的激動：
「太好了……」
男粉絲聲音發虛：「哪、哪裡好？」
因果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完美的手相！完美至極的天煞孤星相，三輩子以內都註定找不到對象！能見到真的太感動了！」他語氣真摯得無以復加，甚至掏出了手機，「方便讓我拍個照留個念嗎？這太罕見了！」
男粉絲：「……」
漫長的沉默後，他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拿起還沒簽名的海報，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隨風飄來的：
「6。」
因果舉著手機，一臉遺憾和不解：「怎麼走了呢？這真的是學術意義上的完美啊……」
Lag在旁邊已經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瘋狂抖動。
Lag的位置則永遠是歡聲笑語，他一邊龍飛鳳舞地簽名，一邊嘴巴像抹了蜜：
「小姐姐你這髮型配我們隊服顏色絕了！誒，你也玩哭泣小丑？有眼光！這樣，趁著現在我們教練不在，我們偷偷加個遊戲好友，我訓練結束之後有空帶帶你啊？」逗得女粉絲掩嘴直笑。
簽完名，Lag還會主動起身，隔著桌子和漂亮的女粉絲合影，笑容燦爛得晃眼。
趁著女粉絲心滿意足離開、下一位還沒上前的間隙，Lag迅速側過身，用手肘碰了碰旁邊正給粉絲簽名的祝瀟，壓低聲音，擠眉弄眼：「瀟瀟，一會兒LM和TK決戰紫禁之巔，我搞到兩張票！前排！賊拉刺激！要不要跟哥溜進去瞅瞅？絕對精彩！」
祝瀟頭都沒抬，她正給一位粉絲簽名。
她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微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眼前的粉絲聽到她在回應，又不會被Lag帶跑偏：「謝謝支持，下場比賽會更努力。」 然後才用只有Lag能聽到的音量，懶洋洋地敷衍道：「不去，累死了，回去復盤。」
祝瀟前面的隊伍確實是最長的。
作為前職業主播轉型選手，顏值與技術並存，祝瀟的人氣在隊內確實是最高的。她處理得遊刃有餘——認真聽每個粉絲的話，簽名時偶爾會根據粉絲的要求畫個小塗鴉，合影時笑容弧度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昵也不顯冷淡，引得粉絲們連連歡呼。
就在她熟練地應對又一波熱情時，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NTE戰隊的簽售區。
心頭微微一怔。
NTE那邊只有零星幾個粉絲在排隊，與Rvn這邊熱火朝天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偶爾有粉絲過來，他們便會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握手、簽名、交流，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關注。
雖然通過之前的賽前活動和那場話題度很高的直播，積累了一些人氣，但顯然還不足以撐起這種大型簽售的熱度。
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她心中蔓延。
競技場上有勝負，但場下，這些為了夢想同樣付出汗水與青春的選手，不該被如此冷落。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了主意。
面前又一位粉絲遞上簽名海報，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祝瀟揚起燦爛的笑容，快速簽好名，然後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男生一愣，臉瞬間紅了，激動又緊張地湊上前。
祝瀟用手半掩著嘴，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帶著點俏皮的狡黠說：「誒，幫個忙好不好？去隔壁NTE那邊，要一下他們的簽名唄？他們今天打得也超棒的，那個野人三連控場絕了！」
男生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立刻用力點頭，接過海報，興沖沖地就往NTE那邊去了。
祝瀟嘴角彎了彎，如法炮製。
對下一個粉絲，一對看起來像是姐妹結伴來的女孩，她簽完名後悄悄說：「偷偷告訴你，NTE的新人們線下仔細看都超級帥，而且簽名超有風格，不去要一個虧了哦！」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朋友間分享秘密情報，帶著鼓勵和慫恿。
粉絲們先是被她的親近搞得心花怒放，隨即也領會了她的善意，紛紛點頭，轉向了NTE的簽售區。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很快，NTE那邊原本冷清的隊伍開始變長。
失落被驚訝取代，然後是真誠的感激和驟然提振的精神。
NTE他們臉上的笑容變得由衷而熱烈，簽名的動作更加認真，與粉絲的交流也愈發積極。
要簽名的、請求合影的、單純想聊幾句的……NTE的簽售區，終於也響起了熱鬧的談笑聲，氣氛肉眼可見地活躍、歡快起來。
祝瀟一邊繼續應付著自己面前仿佛永無止境的隊伍，一邊用眼角餘光關注著那邊的變化。
看到彗星接過粉絲的筆時，那重新挺直的背脊；
看到駭客在跟一個粉絲講解某個操作時，眉飛色舞的樣子；
看到矢量被幾個女孩圍著合影，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笑得很開心；
看到英特認真給一個拿著戰術本的粉絲寫鼓勵的話……
場館的喧囂依舊，但這方小小的簽售區，此刻流淌的不僅僅是勝利的喜悅，還有一種更柔軟、更珍貴的東西——理解、尊重，以及同行者之間，無需言說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