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未醒,晨霧如紗。
城外金陵漕運碼頭已早早喧囂了起來。
揚子江上秋風颯颯,捲起波濤浪涌,將岸邊的停靠的船舶推得左搖右擺。
連片的船隻中,十餘條七八丈長的小船整齊排開,穩穩停在水面,似乎每一條都裝著滿滿的貨物,幾乎沒過最大吃水線。
每一條船的首尾都各懸一面旗幟。
船首掛著「大景官鹽」的字樣,船尾則懸起鎮威鏢局的鏢旗。
馬蹄聲起,幾騎人馬自金陵城方向而來,穿透晨霧藹藹,轉瞬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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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少東家!」
......
銀鞍白馬,為首一人正是鎮威鏢局少東家江離。
「貨都裝好了嗎?」
江離說著自馬上翻身而下,看著碼頭上來往的力工問道。
一旁的鏢頭連忙上前:
「少東家,今日寅時二刻上貨,十二條船還餘一條未裝,兩刻之內便可出發。」
江離點點頭,催促道:
「貨一清點完畢,儘快出發,此行走金山道至將貨送抵餘杭、海寧兩地,沿途不停,順流而下,務必三日送到。」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示意鏢頭走近些,
「這裡是些銀子,到了地方給弟兄們分了。屆時讓大家化整為零,分到各地分號,沒有父親和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回金陵。」
接著江離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著開口,
「老李頭,你隨我父親出身草莽,這次之後,便在分號好好頤養天年吧。」
鏢頭接過錢袋,向江離鄭重一拜,眼角含淚,轉身向碼頭而去。
眼見他背影走遠,身後的馬上又下來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今日的風伏羲依舊書生打扮,不過換了件更輕便的墨色長褂,腰上插著一柄鐵摺扇。
這一身穿在他虎背熊腰的身形上倒不如之前那般滑稽。
背著長槍的喬至走近江離,低聲詢問:
「江公子,這些人......」
江離聞言,陰惻惻地扭頭看向他,
「私運之事,知曉內情者極少,除了鏢頭和幾個心腹,其餘人不過是聽命辦事罷了。」
他眯著眼睛轉過頭,喃喃道,
「他們可是我的手足兄弟,摯愛親朋。」
「可畢竟事關重大,況且半年來一路運貨,只怕船上人多嘴雜,喬至也是......」
風伏羲連忙上來打圓場,話還沒說完,就被江離打斷,
「不,我的意思是,給他們留個全屍。」
兩人都被江離突如其來的話鋒一轉聽得愣了,對視一眼後,齊聲道:
「如你所願,公子。」
不一會兒,貨已裝到尾聲,幾人正要登船,只聽江上風中傳來一陣忽隱忽現的歌聲。
「凌泉飛幕曉寒輕,北風盡,雁歸林。
舊枝新李,處處燕鶯鳴。
且問春光幾日到?好夢卻,繁花景。」
循聲望去,重重霧靄之間,一艘烏篷漁船搖曳而來。
船首上依稀可見飄出裊裊炊煙。
「公子,你看那條船。」
鏢頭老李伴著江離幾人走到船尾,定眼瞧去。
濁浪拍打著烏篷船斑駁的船身,初秋寬闊江面上,宛如一片枯葉在水面無根漂浮。
船首上一道黑色身影卻仿佛絲毫感受不到般,頭戴蓑笠,盤腿而坐,自顧自地哼唱,面前一個銅爐明暗交加閃爍著陣陣微光。
不多時,一個女子的身影從烏篷內鑽出,身穿蓑衣,卻掩不住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將手中葫蘆遞給船首的男子,又從他手裡接過一串烤魚,兩人並排而坐,飲酒吃魚。
「好功夫。」
風伏羲輕聲讚嘆道。
江離和鏢頭都疑惑看他。
「你看那船上兩人,江上顛簸,卻能在一葉扁舟上如履平地。」
風伏羲說著整個人在船上坐下,卻明顯上身隨著船在左右搖擺。
「這條船上裝了二百石貨物,應比那艘小船穩當許多,我尚且不能穩坐,何談飲酒炊食?」
風伏羲是眾人間修為最高之人,在通脈巔峰已浸淫兩三年有餘,離煉魄境不過臨門一腳。
他都這樣評價,幾人再看向烏篷船目光都有些閃爍。
「此二人要麼是輕功絕頂,要麼至少是煉魄境的實力了。希望他們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江離思索片刻,下令道:
「加快裝船,一刻後開拔,莫要耽擱!」
又轉頭對風、喬二人說,
「兩位大俠,勞煩你們在此盯住,看看周圍還有沒有其他風吹草動。縱使兩名煉魄境高手,想必也不敢輕易招惹我們這麼多人。」
他說著看了眼船上的兩面旗幟,傲然道,
「鎮威鏢局,名揚四海。私劫官鹽,更是死罪!」
「公子放心!」
此刻,烏篷船上裴晚棠將手中的烤魚左右看了一眼,尋到一處烤得焦黃的位置試探性咬了一口,細嚼兩下,不禁眼底放光:
「沒想到你手藝不錯啊,這船上只有些粗鹽竟能烤得如此美味。」
說著她又咬了兩口,只覺滿嘴生香,不過盞茶功夫就只剩下光禿禿的魚骨架。
再看向一旁吃的不疾不徐的趙丹青,俏臉一紅,用手扒拉了兩下空蕩蕩的魚簍說道:
「可惜某人在這江上釣了一個時辰的魚,才上了兩條。沒想到我辛辛苦苦陪你熬夜辦案,還不給吃個飽飯。」
趙丹青瞥了她一眼,默默將手中吃了一半的烤魚遞過去:
「給你吃吧。」
「我吃了你不是餓著肚子,馬上還得靠你動手,我修的是媚術和輕功,正面打架吧別指望我。」
裴晚棠搖了搖頭,將吃完的烤魚扔進了水裡,拿起葫蘆飲了一口。
甜香的桂華米釀下肚,自丹田升起一陣暖意。
趙丹青輕聲一笑,把魚塞進她手中:
「你吃吧,我還帶了點乾糧。」
說著他在懷裡摸索,拿出一個小布包,看起來裡面應該是個饅頭油餅之類。
裴晚棠看了一眼,也不再拒絕,對著烤魚狠狠啃了一口。
再轉頭看向趙丹青,卻一下愣住了。
「你不是說帶了乾糧?這不是牛肉嗎?!」
「對啊,牛肉不幹嗎?」
「那你不給我吃?」
「你又沒問!」
風伏羲和喬至看著烏篷船上不知為何突然扭打在一起的兩道身影不禁面面相覷。
此刻碼頭上傳來一陣號聲,江離在岸上高聲呼喊道:
「開拔,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