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H市停穩時,窗外的時針已經滑過下午四點。
寧源拎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濕熱的空氣裹著灰塵撲在臉上,他下意識皺了皺眉。Z縣也熱,卻熱得敞亮,不像這裡,連風都帶著一股悶沉的重量。天空壓得很低,灰撲撲一片,連光線都透不順暢。
白蘞蹲在他肩上,羽毛微微炸開,不安地挪了挪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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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源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翅膀。
烏鴉立刻安分下來。
他站在廣場邊緣,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比Z縣密集,比C市喧囂,拖著箱子的路人、打電話的上班族、蹲在路邊抽菸的男人,各種聲音攪成一團,嗡嗡地往耳朵里鑽。
寧源掏出手機,點開葉修發來的地址。
H市XX區XX路188號。
他之前查過路線,地鐵四十分鐘,再轉一趟公交,路程不算折騰。
「走了。」
他對著肩頭低聲說了一句。
白蘞歪過頭,黑亮的眼睛望著他。
寧源沒再多解釋,拎起行李,徑直走向地鐵入口。
地鐵里擠滿了人。
他靠在角落,行李抵在腳邊,肩上的烏鴉引得旁人頻頻側目。一個小女孩扒著媽媽的手,好奇地往這邊看,很快被大人輕輕拉了回去。
寧源沒理會那些目光,只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隧道燈。
一格,又一格,像被切碎的時間。
Z縣那家小網吧的畫面忽然湧上來。吧檯小哥遞來的冰棍、老闆塞到他手裡的幾張零錢、老郭常坐的那個角落,空著的椅子,再也不會亮起的屏幕。
還有藍樂樂送他到車站那天,站在站台邊,眼睛紅得厲害,卻一直用力笑著揮手。
「到了記得發消息。」
「嗯。」
「不許忘。」
「嗯。」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半截:「要好好的。」
寧源指尖在手機屏幕邊緣輕輕摩挲,點開對話框,輸了幾個字,又逐一刪掉。
還沒到地方,說了也只是讓人多惦記。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望著窗外。
四十分鐘後地鐵到站,寧源又在站台等了十幾分鐘才坐上公交。車子晃晃悠悠開了二十分鐘,最終在一棟嶄新的寫字樓前停下。
「到站了。」
寧源下車,抬頭望向眼前的建築。
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樓體一側掛著深藍色招牌,白色字跡清晰醒目。
新嘉世電子競技俱樂部。
玻璃門擦得一塵不染,門衛室里,保安正低頭看著手機。
寧源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步。
白蘞在他肩上輕叫了一聲。
「到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廳寬敞,灰色大理石地面映著燈光,牆角擺著幾盆綠植。前台後的年輕女孩聽見動靜,抬起頭。
「您好,請問找哪位?」
「寧源,葉修讓我來的。」
女孩核對了一眼電腦,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幾句,掛掉後對他點頭一笑:「夏總馬上下來,您先坐。」
寧源在沙發上坐下,白蘞從他肩頭飛落,停在扶手上,歪著頭打量四周。
不多時,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西褲,金絲邊眼鏡,皮鞋擦得鋥亮,氣質幹練。看見寧源,他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
「寧源是吧?我是夏仲天,叫我老夏就行。」
寧源起身伸手。對方掌心乾燥,力道沉穩。
「一路辛苦了。」夏仲天目光掃過扶手邊的烏鴉,愣了一瞬,隨即失笑,「你隨身帶著它?」
「嗯。」
「有點意思。」夏仲天側身引路,「走吧,先帶你去看看訓練室。這棟樓是去年新搬的,以前那地方確實不行,乾脆徹底換個環境。」
電梯升到八樓。
走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嘉世早年的合影,幾張面孔寧源在新聞里見過。
夏仲天推開訓練室的門。
房間比他預想的還要開闊,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將夕陽盡數放進來。兩排嶄新的電腦整齊擺放,曲面屏、職業鍵鼠、高背電競椅,一眼望去就是專業戰隊的配置。白板上畫著戰術草圖,角落飲水機、咖啡機、小冰箱一應俱全。
而最裡面的位置,坐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
黑色隊服,腰背挺直,手指在鍵盤上起落飛快,屏幕里的戰鬥法師正與對手纏鬥,眼神專注得近乎執拗。
夏仲天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小邱,來了個人。」
少年摘下耳機,轉過頭。
長相清秀,眼瞳明亮,只是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習慣了把情緒藏在骨子裡。他目光先落在寧源身上,頓了頓,又掃過一旁的白蘞,最終平靜收回。
「邱非,隊裡現在的主力。」夏仲天介紹。
邱非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指尖微涼,指節分明,是常年握滑鼠敲鍵盤才有的手。
「你好。」
「寧源。」
邱非點點頭,收回手,視線又在烏鴉身上停了一瞬。
「你養的?」
「嗯。」
他沒再多問,重新坐回位置,戴上耳機,目光再次落回屏幕。
寧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沉默的背影。
夏仲天壓低聲音笑了笑:「他就這性子,話少,人不壞,你們處久了就知道了。」
寧源微微頷首。
看完訓練室,夏仲天又帶他去九樓宿舍。
打開905房門,寧源腳步微頓。
房間比他想像中更整潔舒適,單人床、書桌、推拉衣櫃一應俱全,大窗戶對著街道,夕陽斜斜鋪進來,帶著暖意。桌角還擺著一小盆綠植。
「缺什麼直接跟我說。」夏仲天靠在門邊。
他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晚飯六點半,三樓食堂,今天有紅燒肉,味道可以。」
關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眼窗台上的白蘞。
「這鳥……食堂能進嗎?」
「我讓它在外面等。」
夏仲天笑了笑:「行,晚上見。」
門輕輕關上。
寧源站在房間中央,白蘞從窗台飛落,蹭了蹭他的耳朵。
他抬手,順著烏鴉柔軟的羽毛。
「還行。」
他打開行李,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還有一疊帳號卡。
風華散、此去經年、路西法,一張張在桌上排開。
白色卡面的此去經年,在夕陽下泛著細弱的光。
浮生若夢的屬性他早已爛熟於心,可每一次看見這張卡,還是會想起老郭在吸菸區抽菸的模樣,想起那句不輕不重的「打得還行」,想起那頓始終沒能兌現的飯。
寧源把卡收好,塞進內側口袋。
手機輕輕一震。
藍樂樂:安頓好了嗎?
寧源:嗯。
「見到葉修了?」
「他在忙,還沒。」
「那見到其他人了嗎?」
「邱非。」
「邱非?嘉世那個新人?聽說很猛。」
寧源回想了一下剛才那個沉默冷淡的少年,敲下兩個字:可能吧。
對面發來一個摸頭的表情。
寧源看著屏幕,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
窗外車水馬龍,遠處高樓林立,夕陽漸漸沉下去,天邊染出一層淡橙。
白蘞落在他肩頭。
寧源指尖輕輕拂過它的羽毛。
「以後,就住這兒了。」
烏鴉輕叫一聲,像是應和。
六點二十分,寧源下樓去食堂。
食堂比預想中乾淨寬敞,幾個穿著隊服的隊員正在排隊。他端著盤子,要了紅燒肉和青菜,找位置時,一眼看見角落裡的邱非。
少年獨自坐著,低頭吃飯,手機擺在面前,似乎在看比賽錄像。
寧源遲疑一瞬,還是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邱非抬眼掃了他一下,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飯。
兩人之間安靜得近乎凝滯。
吃到一半,邱非忽然開口。
「你主玩什麼?」
寧源抬眸。
少年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像是隨口一提。
「驅魔師,鬼劍士也會。」
邱非點點頭,沒再接話。
寧源繼續吃飯。
沒過幾秒,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不帶情緒。
「明天訓練賽,少一個人。」
邱非沒有看他,視線仍落在手機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來不來?」
寧源沉默兩秒。
「來。」
邱非頷首,端起餐盤起身離開。
寧源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看上去那麼冷。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窗外路燈連成一片光河,寧源坐在床邊,翻出葉修的號碼,猶豫片刻,還是沒有發送消息。
他靠在床頭,望著夜色。
白蘞蹲在窗台上,歪頭看著外面的燈火。
老郭信里的那句話,忽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別怕往前。你比你自己想像的,更值得被期待。
寧源輕輕吐出一口氣。
新嘉世。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