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路漫長,急不得,也停不得。
寒來暑往,斗轉星移。
火元山巔的積雪融了又積,山腰的靈植枯了又榮。
林長青在洞府與城池之間往返,為人布置護山大陣,為家族刻畫守護禁制,三階陣法師的名頭在雲國修行界越來越響亮。
而地火室中,火靈化身的爐火從未熄滅,報廢的靈材堆積成山,但化身的雙手越來越穩,火候的掌控越來越精準,成功率從最初的三成慢慢攀升到了七成、八成。
轉眼間,又是六年過去。
這一年,林長青整整一百歲。
百歲金丹,放在整個雲國修行界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
雲國境內的金丹真人攏共就那麼些,能在百歲結丹的更是屈指可數。
可林長青心裡清楚,他這個百歲金丹的含金量並不算高,中品靈根意味著他越往後走越吃力。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補天丹。
而好消息,就是在他百歲這一年傳來的。
這一日,冬至。
洞府中的傳音玉符忽然亮起,彩衣仙子那清脆婉轉的聲音從玉符中傳出,
「林道友,你上次托我打探的三階中期妖獸,有消息了。」
林長青正在打坐,聞言霍然睜開眼睛。
他等了整整六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妙音門外出歷練的弟子,在雲霧山脈深處發現了一處毒蛛巢穴。
是黑腹噬心蛛,三階中期的修為,毒性極烈,尋常金丹初期修士沾染上一絲便要脫層皮。」
彩衣仙子頓了頓,語氣微微嚴肅了幾分。
「而且根據弟子的探查,那處巢穴中不止一頭,是成對的兩頭,一雄一雌。
林道友若是要動手,務必做好萬全準備。」
兩頭三階中期的毒蛛。
林長青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便舒展開來。
兩頭三階中期的妖獸確實棘手,但同時也意味著兩顆三階中品妖丹。
再加上黑腹噬心蛛的毒囊和蛛絲都是極為珍貴的材料,這一趟若能得手,收穫絕對豐厚。
「多勞彩衣仙子費心,林某記下了。」
林長青對著玉符回了一句,語氣平靜,當日便開始收拾行裝。
一切收拾妥當後,他在洞府中布下斂息禁制,然後施展易容之術。
面部的骨骼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五官緩緩移位。
片刻之後,一個面容普通、看上去三十來歲的築基中期散修便出現在了鏡子前。
林長青帶上水火靈狐和石麟獸,化作一名採藥散修,腳踩飛劍,低空掠過密林上方。
雖已入冬,但云霧山脈,依舊如同春天一般,生機勃勃。
一路上他遇到了幾撥同樣進山探險的修士,大多是築基期的散修,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在山林間搜尋靈藥和低階妖獸的蹤跡。
林長青沒有與他們搭話,只是遠遠地掠過,保持著謹慎和低調。
五日之後,他來到了一處隱蔽的山谷。
兩側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到處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
按照彩衣仙子提供的位置,再往前走半日,便是黑腹噬心蛛的巢穴黑蛛崖所在。
正當他準備穿過山谷時,前方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林長青身形一頓,警惕地停住了腳步。
三道身影從樹叢中竄出,呈三角之勢將他圍在了中央。
三人皆是築基後期的修為,當先一人是個黑臉大漢,手執一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刀,臉上掛著獰笑。
左邊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手持一對分水刺,眼神陰鷙如蛇。
右邊則是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手中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繡著一條漆黑的蜈蚣,笑容虛偽。
「這位道友,一個人進山採藥,膽子不小嘛。」
黑臉大漢晃了晃手中的鬼頭刀,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這深山老林的,萬一遇到妖獸可如何是好?
不如道友將儲物袋交出來,我兄弟三人護送你出山,如何?」
林長青面無表情地看著三人,心中連一絲波瀾都未起。
三名築基後期劫修,在他這個金丹真人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他懶得廢話,直接將斂息法一收。
金丹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氣勢如海嘯般橫掃而出,周圍數十丈內的野草齊齊伏倒,樹枝咔嚓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
三名劫修臉上的獰笑在一瞬間凝固,緊接著便被極度的恐懼取代。
黑臉大漢的鬼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那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更是不堪,直接被這股威壓壓得跪在了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
「金、金丹真人?!」
三人的臉從慘白變成慘綠,瞳孔因恐懼而劇烈收縮。
他們萬萬沒想到,隨便攔的一個築基散修,竟然是金丹真人偽裝的。
這已經不是踢到鐵板了,這是直接撞上了刀山。
「前輩饒命!」
書生反應最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磕得砰砰作響。
「晚輩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求前輩高抬貴手,饒我等一條狗命!」
黑臉大漢和瘦子也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跪伏在地,連連磕頭求饒。
在金丹真人面前,他們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築基修士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金丹真人一道劍光。
林長青面色冷淡,沒有絲毫憐憫之色。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劫修了,仗著修為欺負弱小,殺人奪寶眼睛都不眨一下。
若今日站在這裡的真是一個築基中期的散修,恐怕早已被這三人洗劫一空,暴屍荒野,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屈指一彈,三道凝練的青色劍氣從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連殘影都沒留下。
三名劫修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眉心便同時多了一個血洞。
眼中的生機如燭火般瞬間熄滅,三具屍體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碾壓。
徹頭徹尾的碾壓。
林長青走上前,俯身將手按在黑臉大漢的頭顱上,搜魂術運轉。
金丹真人的神識如鋼針般刺入對方尚未消散的識海,大量破碎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三人這些年的劫殺經歷。
至少有十幾撥修士死在他們手中,有散修,也有小家族的歷練弟子。手段殘忍,從不留活口。
他看到三人將劫來的靈石靈材分成三份,哈哈大笑的場景。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清河坊市。
林長青的眉頭猛地一皺,搜魂術加了幾分力道,深挖這段記憶。
畫面清晰起來。
多年前,清池山對他林長青發出通緝令,這三名劫修被清池山派遣到清河坊市一帶搜尋他的下落。
他們沒有找到林長青,卻查到了曾與他有過交易的靈農曹巍和散修王大牛。
三人將曹巍和王大牛抓捕歸案,嚴刑拷打,逼問林長青的下落。
曹巍什麼都不知道,王大牛也只知道些無關緊要的皮毛。
三人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便在清池山長老的命令下,將曹巍一家老小和王大牛的父母妻兒盡數屠滅,屍骨燒成了灰,連魂魄都被抽出來用搜魂術碾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可能的線索。
曹巍的妻子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死在鬼頭刀下時,一屍兩命。
王大牛年邁的父親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磕破了額頭,磕裂了顱骨,也沒有換來一絲憐憫。
這些畫面一張張浮現在林長青的識海中,血腥,殘忍,慘無人道。
搜魂結束,林長青緩緩收回了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山風吹過,吹動了他的衣袍,也將地上三具屍體尚未凝固的血液吹得緩緩蔓延開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深處卻有一股寒意,濃得化不開。
曹巍,王大牛。
他們從來沒有從林長青這裡得到過什麼了不得的好處,不過是泛泛之交。
可就因為跟他林長青有過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關聯,便落得個滿門盡滅的下場。
這筆血債,歸根結底是衝著他來的。
曹巍一家老小、王大牛的父母妻兒,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曾參與,卻成了清池山泄憤的對象。
林長青低下頭,看著地上三具屍體。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林長青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件毫不相干的舊事。
沉默片刻,將三人的儲物袋收起,隨後彈出一縷燧皇炎,赤金色的火焰落在三具屍體上,轉瞬便將骨肉焚化成灰。
山風一卷,什麼痕跡都未留下。
他站在原地,望向清池山所在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密林和雲霧,冷得像淬了冰。
清池山的人,又欠下了一筆新債,他記在心裡。
但眼下,還不是清算的時候。
清池山是雲國大宗,更有金丹後期坐鎮。
他一個金丹初期散修,便是劍術再強,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挑了整個清池山。
這件事,需要等,需要忍,需要一步一步來。
林長青收回目光,在山谷中站了片刻,讓山風吹散身上殘留的殺意,然後將水火靈狐與石麟獸從靈獸袋中喚出。
水火靈狐一左一右蹲在他肩頭,毛髮在日光下泛著紫紅與冰藍兩色微光,四隻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陌生的山林。
石麟獸則晃了晃腦袋,低吼一聲,跟在主人身側,四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了。」
林長青拍了拍石麟獸的頭,轉身繼續向雲霧山脈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