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思前想後,終究沒能把實情說出口。
這個男人對年齡的介懷程度,她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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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斟酌,她細聲道:「那湯是在王爺回府前便命後廚燉著的,想著王爺定又要忙至夜深,怕王爺會餓。」
她特意強調了「回府前」,撇清這雞湯與他白日裡在銅鏡前所為毫無關係。
才不是什麼覺得他白日裡沒盡心。
鄔序意味深長:「夫人用心了,為夫確有些餓了。」
「那……唔。」
後面的話,悉數消失在貼上來的唇齒間。
再次被他的氣息縈繞包裹時,戚姝有一瞬的恍惚。
猶記得最初,兩人行房時,他從不會吻她。
就連身體的碰觸,亦是例行公辦的中規中矩。
那時身體的距離再近,也總覺得兩人之間隔著虛無縹緲的霧靄。
她想不到,他們會有真正的,耳鬢廝磨的一日。
這個感觸讓她格外珍惜此刻的親密,情動地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脖頸。
他卻像是受到了鼓舞,動作激烈了幾分。
次日醒來,戚姝徹底斷了要給鄔序補身子的念想。
不得不承認,人和人之間的體質,有著先天的差別,這與年齡毫無關係。
他有著遠超常人的好精力,難怪即便睡不到兩個時辰,也能天不亮便起身,騎射議事一樣不落,連折騰到後半夜也未見半分倦色。
於他,方方面面,她都自愧不如。
接下來的幾日,戚姝再沒琢磨給鄔序補身子的事,心思全在收拾行囊,準備出發上。
這是她人生頭一回,正兒八經地過生辰。
而且是專門離京,去溫泉山莊過。
饒是她性子一貫沉靜,此刻也興致盎然。
又或者說,從前那份恬淡的性子,本就是因為知曉無人會在意,才慢慢收攏起來的自我保護。
五個月的婚姻,她被他養出來的不止是利爪,還有對日子的盼頭。
二十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戚姝便醒了。
心裡那點盼了幾日的雀躍讓她一夜淺眠,比平日清醒得快些。
鄔序向來醒得早,是以她一睜眼,他便醒了。
他擁著她,剛睡醒的嗓音低啞,「還早。」
「那王爺再睡會,我先起了。」戚姝說完,便起身下床。
除了要洗漱更衣,她還想再去檢查確認一遍行囊。
初次與鄔序一道外出遊玩,他還特意休沐陪她,她不想有任何的意外與閃失。
床榻上,鄔序撐坐起身,看著戚姝難掩歡快的背影,揚唇淺笑。
今日戚姝並沒有穿月白軟煙羅配湖綠妝花緞做的新衣裙,那件她想留著明日生辰當天穿。
方嬤嬤替她挑了件厚實些的褙子,說外頭風大,路上要坐許久,莫凍著。
她梳妝完,鄔序早已收拾妥當,在旁安靜等候了。
出門時,府門外停著兩輛馬車。
前頭一輛是鄔序平日用的那輛,裡頭寬敞,鋪著厚褥,角落裡還備了一隻小爐,暖著手腳,後頭一輛裝了行李與箱籠。
寧默騎馬隨行,方嬤嬤與春杏坐了後頭那輛。
青松、青柏不知藏在何處,但戚姝知道他們跟著。
馬車轆轆駛出城門,上了往東的官道。
戚姝難得出遠門,還是與鄔序一道外出,一路上掀著車簾看個不停,田壟、林梢、遠山,樣樣都比平日裡見的要新鮮。
鄔序沒有攔阻她,也不似往日那樣,閉目小憩,而是隨著她的目光,陪她一道往窗外看。
最是平凡普通的風景,好似也因身側的人,變得新奇好看。
日頭漸漸升高,照進車廂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車壁上,輕輕晃著。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鄔序方才開口問道:「要不要睡一會?還要一兩個時辰才會到。」
戚姝有些猶疑。
鄔序溫聲,又道:「睡會吧,別到了山莊,你沒了精神頭,還怎麼騎馬、泡溫泉?」
戚姝被說動,她昨夜因著今早出行,睡得淺,此刻被他這麼一說,倒真覺出幾分困意來,便點了點頭。
特意籌備這般久去了溫泉山莊,她可不想到了後,只睏倦得想睡覺。
戚姝放下車簾,靠著車璧坐好,本是想同他平日裡那般,閉目眯一會。
可自己一試,方知要維持這樣的睡姿有多不易。
睡意湧上來時,脖頸會不受控的傾斜亂倒。
迷糊間,有溫暖乾燥的大手托住了她的腦袋。
滿滿的安全感讓她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她並不是倚靠在他肩上睡著的。
迷糊的視野里先是看見一片玄色的衣料,再往上,是他微微俯著的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枕在了他腿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一隻手隔著薄毯虛虛搭在她的腰側,替她壓著毯子的一角,另一隻手握著一卷摺子。
從這個角度仰頭看他,他的眉骨比平日更顯平直,眼睫垂著,在眼下投出一道極淺的影。
她一時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像是察覺了什麼,低頭看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醒了?」
戚姝應了一聲,看了眼他手裡的摺子,輕聲問道:「王爺不是說已經忙完手頭的事,休沐幾日麼?怎麼還看摺子?」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此行還帶了公文摺子。
難道是她檢查後頭那輛馬車上的箱籠時,他拿上馬車的?
心裡隨之冒出另一個念頭,他是不是根本忙不完,只是硬抽了這幾日出來陪她。
她心疼的話尚未說出口,鄔序便將摺子合上,擱到一旁:「你醒著的時候,我不會看。」
戚姝一聽便知他誤會了,忙道:「我不是在怪王爺不陪我……是怕王爺會累著。」
鄔序垂眸:「放心,累不到。」
過往的經歷告訴戚姝,同他談論他累不累的後果,是她受累。
是以,她選擇止住這個話頭。
好在鄔序也沒有非要與她討論出個所以然來,兀自伸手從一旁的食盒裡取出幾樣點心,又端了一碟果子上來,問她:「餓不餓,先墊一墊?」
戚姝點頭,正要坐起身來自己拿,他已經拈了一塊點心遞到她唇邊。
這樣親密的舉動,讓她微怔,一時沒張嘴。
鄔序只當她不喜吃這個,換了一塊蜜漬的果脯,又遞過來:「這個呢?」
戚姝張嘴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脯酸甜,入口即化,心裡那點甜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
鄔序淡聲:「不合口便說,給你換別的。」
戚姝點頭,想與他一道分享:「好吃,王爺也嘗嘗。」
若讓他一直餵她吃獨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鄔序聞言,將她咬過的那塊直接遞到自己嘴裡,慢條斯理的咀嚼咽下後,評價出聲:「不錯。」
嚼了兩下,慢條斯理地開口:「不錯。」
戚姝望著鄔序如此自然地吃下她咬過的東西,長睫眨了眨。
鄔序回望她,語氣尋常:「怎麼了?」
戚姝自他腿上撐坐起身,藏起這份因他舉動而生的悸動,跳開了話頭,問道:「我睡了多久?是不是到了?」
鄔序將那碟果子挪放到她手邊,答道:「一個多時辰,快到了。」
午時一刻,馬車抵達山莊。
戚姝先看見的是一道掩在林間的青石小徑,兩側古木參天,枝椏交錯,遮得外頭瞧不見裡頭的模樣。
馬車沿小徑又行了片刻,才在一處開闊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是整塊青石鑿出來的,未經雕飾,嵌在兩面爬滿藤蘿的矮牆之間,沒有匾額,沒有名號,安靜得像一戶尋常山居。
但石階上的青苔被清得乾淨,門環是黃銅打的,擦得泛光,檐下懸著一隻素色竹簾,垂得整整齊齊。
這地方似是不住人,卻被打理得妥帖,不見一絲荒疏。
她隨鄔序往裡走,轉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廊柱、窗欞、門扇全是素木本色,不漆不繪,乾淨利落。
廊下有一口清淺小池裡,下面連著活泉,隱隱冒著熱氣。
觸目所及,同其戚姝預想的似獵場行宮般的莊肅不同,處處透著禪意的隨性。
她想起不見匾額的正門,問道:「王爺,這莊子沒有名字麼?」
「還沒取。」鄔序偏頭看她:「你來取?」
戚姝搖頭:「還是王爺取罷。」
這莊子處處透著巧思,想來是他費了心思築造,她來取名不太合適。
鄔序若有所思,倒也沒堅持,點點頭應聲:「好,我來取。」
穿過前院,後面是一整片開闊的院子。
正屋三間,左右各帶一間小小的耳房,屋前是一片石砌的平台,平台盡頭連著山勢,向下砌了三層石階,每一層都嵌著一方小池。
廊下的燈籠是新的,窗上的窗紙也是新糊的,連階邊那幾盆蘭草都像是剛搬來不久。
戚姝順著廊下走了幾步,越看越覺得這裡被人打點得周到,隨口說道:「王爺常來麼,這裡維護得這般周全。」
鄔序搖頭:「要帶你來,才派人來打理修繕。」
「那便是半月前派人來的?」戚姝不禁感慨道:「這麼大的地方,半月便能修繕打理得這般好,王爺定派了不少人手過來。」
約莫半月前,他才讓她添新衣,說要給她過生。
「不是半月前。」鄔序否認,「是八月初。」
「八月初?」
鄔序輕「嗯」一聲,輕描淡寫:「秦書禾說你體寒,我便想著入冬尋個地方讓你養一養。」
戚姝心裡一陣熱流涌動。
這麼早。
他不動聲色為她做的事,從不止是每晚燉好的官燕。
鄔序將她神色里的動容收入眼底,無需她感激道謝,牽住她的手,淡聲道:「先吃午飯。」
莊子裡早備了廚師。
兩人一道用了午飯。
飯後,鄔序問她:「是要歇一會,還是去逛逛熟悉下?」
戚姝毫不猶豫選了後者:「去逛逛。」
「那我們去換騎裝,逛完消食後,我帶你去騎馬。」
戚姝一聽到「騎裝」兩個字,腦子裡便浮現出幾日前在妝檯前的那一幕,臉上一熱,一時不語。
鄔序唇角動了一下,不緊不慢地開口:「放心,白日只騎馬,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