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知道自己不能隨便問,只好不著痕跡的打量。
陸恆跪得筆直,臉上全是不服氣,而秦書禾跪在他後側半步,低著頭,看不到神色,藥箱擱在身側的地磚上。
聽到宮人的通傳聲,陸恆轉頭朝戚姝看過來,急色與倔強都寫在臉上,眼神似看到救星般的閃閃發光。
而秦書禾好似沒有聽見,一動未動。
戚姝定了定神,走到殿中,朝上首端坐的姜心貞行了一禮:「臣婦給娘娘請安。」
「免禮。」姜心貞坐在主位,要笑不笑地看著她:「你來得正好,哀家正有話要問你。」
鄔序對這個年幼的妻子護得緊,不許她召見她。
果然,她一召見陸恆,戚姝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腹部,手指蜷緊。
「謝娘娘。」戚姝站直身子,抬眼看向高坐的姜心貞,「不知娘娘有甚要問?可是臣婦表弟,口無遮攔惹惱了娘娘?」
姜心貞慢悠悠地開口:「惹惱談不上,但哀家確實有些困惑,哀家的堂妹玉蕊,究竟是哪裡不好,配不上你這表弟?他執意退婚,半點沒將哀家的臉面看在眼裡。」
她加重了「堂妹」二字的婚姻,在向他們強調姜玉蕊的身份。
「娘娘定是誤會了。」戚姝溫聲道出場面的說辭,「玉蕊妹妹人美心善脾性又好,是打著燈籠都尋不到的好娘子,她是娘娘疼愛的堂妹,這門婚事,本就是臣婦表弟高攀,要說配不上,那也是阿恆配不上玉蕊妹妹。」
她字字句句都在順著姜心貞的話來誇讚,全了她太后的顏面。
可姜心貞的臉色並未好轉,質問道:「那他為何要退婚?」
她眸光一轉,將更大的罪責降下:「還是說,退婚是陸祭酒的意思?哀家平日待你不薄,與你也算親近,你來同哀家說說看。」
眼看著姜心貞給陸丘知扣上帽子,跪地的陸恆忍不住出聲:「娘娘,這是草民自己的意思,與草民父親無關,更與陸家無關!」
他在退婚書里,分明寫得一清二楚,方才也解釋過了,可太后非得把帽子扣到他爹、陸家頭上。
「放肆——」立在姜心貞身側的劉公公立即尖著嗓子的呵斥:「陸小郎君,娘娘正與王妃說話,豈有你插嘴的份?」
戚姝餘光掃過陸恆,示意他不要再出聲。
陸恆憋紅了臉,咬了咬唇,把話咽了回去。
戚姝接過話頭,微微躬身道:「娘娘明鑑,若真是陸祭酒的意思,當初娘娘賜婚時,陸祭酒大可當場推拒。陸祭酒的為人娘娘也清楚,最是敬重天家,斷不會做當面領恩、背後悔婚的事。」
她沒有激動反駁,更沒有一口一句「姨父」來顯示自己和陸丘知的關係親厚。
把陸丘知撇清,才徐聲替陸恆辯解:「這退婚當不是陸恆一人的意思,猶記得秋獵時,玉蕊妹妹便因與陸恆相處不快,同臣婦說過,要找娘娘把話說清楚,退了這婚約。」
她這話也沒撒謊,不過是省略陸恆在獵場小時一整日的前情未提。
她繼續說:「賜婚至今已近四個月,想來是兩人相處過,覺得彼此性情不合,才一起生了退婚的念頭,兩人都才十五六歲,行事難免衝動莽撞,定是覺得娘娘素來寬厚,又疼惜晚輩,才敢斗膽來求退婚,當不是有意冒犯。」
姜玉蕊瞧不上陸恆,嫌他沒個功名,本就不願嫁給他。
既兩人都不願,怎能讓陸恆一個人背責?
姜心貞聽著,揚了揚唇角,眼底卻無笑意:「可要退婚的並不是玉蕊,她因此還生了病,秦大夫方才診斷過了,說是得了心疾,哀家心疼她,這才召陸恆來問個明白。」
戚姝聞言,才瞭然為何秦書禾會在這,不禁感慨,他真是能者多勞。
自入京給陸恆解毒後,要給她與幼帝調理身子,救治時嶼、為阿史那笙解毒,現下又要為姜玉蕊診治心疾。
她自不質疑秦書禾的醫術,只是姜玉蕊不可能會因陸恆得心疾吧?
細想一番,她已經許久不曾見過姜玉蕊了,之前招待圖蘇爾使團的國宴,姜玉蕊也未出席。
以及,秦書禾既是來看診的,為何要跪在這偏殿裡?
戚姝捂心睜眸,故作一副驚詫模樣:「怎會如此?臣婦上回見玉蕊妹妹還好好的啊……」
接著便順著話頭,用關切來試探:「秦大夫可是對玉蕊妹妹的心疾束手無策才慚愧跪地?那娘娘快些傳太醫院的太醫來診治,讓玉蕊妹妹早些好起來。」
姜心貞面色微冷:「他跪在這,是他非要替陸恆說話。」
留秦書禾在這,本意是讓他說出姜玉蕊的病情,來給陸恆施壓。
結果一向寡言的秦書禾竟敢開口對她說:「情志不遂,久則成疾,娘娘強定姻緣,必生怨偶,到時有心疾的人,便不止娘娘堂妹一人。」
隨後跪地,要用為皇上調理身子之功,來換陸恆退婚之求。
一回想起這些,她心頭便火氣直涌,目光在戚姝、秦書禾、陸恆之間轉了一圈,有些意味深長的開了口:「哀家知道,秦太醫幼年在陸府住過一段時日,你們三個,感情倒是好。」
她看著戚姝,忽地想起什麼似的,綿里藏針道:「說起來,昨日秦大夫特意出宮去王府為你看診,你身子可有不適?」
「多謝娘娘關心,臣婦並無大礙。」戚姝垂眸,從容作答:「只是臣婦體寒,秦大夫是奉王爺之命為臣婦調理身子。」
時嶼的事不能泄露。
此番回答並未撒謊,拉鄔序出來,是避免太后在她與秦書禾之間的關係上做文章。
她答的滴水不漏,姜心貞挑不出她的理,又聽到鄔序如此疼她,心裡一陣翻湧。
她面色一沉,聲音冷了幾分,打算借題發揮:「看來你今日入宮,是來幫陸恆退婚的,王妃,你可有將哀家的顏面看在眼裡?」
陸恆再次忍不住要出聲,亦再次被戚姝一個眼神瞪回去。
面對姜心貞的發難,她不慌不忙地道出備好的說辭:「娘娘誤會了,臣婦今日入宮,本是為探望圖蘇爾的小公主而來。娘娘將招待使團女眷的事務交予臣婦,先前公主在驛館,臣婦亦去探望過,現下公主在宮中養傷,臣婦也不能不聞不問,這是失職,也顯得大晉怠慢了藩邦。」
「但既入了宮,自當先來給娘娘請安,不想正巧遇上了陸恆。」
她語氣恭順卻坦然,「至於陸恆退婚一事,臣婦是方才進了殿才知曉的,並無預聞,若是惹娘娘不快了,是臣婦的不是,願領娘娘責罰。」
然而話音一落,姜玉蕊卻在婢女的攙扶下,虛弱地自偏殿一側而出,又是惶恐又是不解又是不贊同地沖戚姝道:「姝姐姐再護著自己表弟,也不該在太后娘娘面前撒謊啊……」
姜心貞舒心不少,餘光給了姜玉蕊個肯定的眼神,鼓勵地問道:「哦?王妃撒了什麼謊?」
戚姝抬眼看向姜玉蕊:「玉蕊妹妹此話怎講?」
姜玉蕊倚靠著婢女,抬眼低眼,嘴唇翕合,做足了態,才柔柔弱弱地出聲:「姝姐姐分明早就知道陸恆要退婚,還讓我與去跟陸恆商議如何退婚,現下當著娘娘的面,卻說是進了殿才知,難道不是撒謊嗎?」
戚姝目光沉靜且發冷地望著姜玉蕊。
她原本對其的處境是有幾分同情的,知其身不由己,只能任憑姜心貞擺布。
可再同情,也不會任由她和姜心貞一唱一和給自己定罪。
「還有這等事?」姜心貞冷聲質問戚姝:「王妃作何解釋?」
戚姝半點不慌:「回娘娘,臣婦非是沖娘娘撒謊,而是弄不明白玉蕊妹妹到底作何想。」
她從容說道:「娘娘應當還記得,五個月前,玉蕊妹妹曾在王府對王爺用藥,那時,臣婦以為玉蕊妹妹心悅王爺,再後來,娘娘為玉蕊妹妹與陸恆賜婚,玉蕊妹妹去陸家去的勤,臣婦本也以為,玉蕊妹妹是想和陸恆好好處著的。」
「在獵場行宮,玉蕊妹妹親口對臣婦說,要與陸恆一道去娘娘跟前說道,退了這門婚事。」
「秋獵結束後次日,玉蕊妹妹卻又來尋臣婦,對臣婦說,娘娘以……」
「是我胡說!」姜玉蕊忽然腿軟跪地,沖姜心貞道:「娘娘,是我病糊塗了,記差了,姝姐姐沒有撒謊……」
她怎地忘了這麼一茬?
那日在茶樓,她將姜玉蕊以她一家性命來脅迫她一事,無意間透露給了戚姝。
戚姝若是當眾說出來,她馬上便要腦袋落地。
戚姝只是意味深長地望著姜玉蕊,嘆息道:「玉蕊妹妹的喜好變化實在是快,自己上一刻說的話,下一刻便會推翻,我委實弄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這才對太后娘娘說,什麼都不清楚的。」
她復而沖高坐的姜心貞福了福身,又道:「臣婦絕不敢在娘娘面前撒謊,玉蕊妹妹那回來尋臣婦,茶樓里有不少人可為證,娘娘若不信,可喚來問個究竟。」
姜玉蕊徹底慌了神。
她已經想不起那日在茶樓的具體情形,到底有沒有人旁觀知曉。
但她那日是瞞著姜心貞出宮,只要戚姝將她那日所言說出來,她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戚姝抬眼望著面色沉沉的姜心貞,又一派恭順地開了口:「現下想來,確實是自那日見面過後,便再不見玉蕊妹妹了,娘娘,依臣婦看,玉蕊妹妹的心疾當不在與陸恆的婚約,而是那日所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