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把他昨夜鋪在地上的草蓆卷好,舊棉被疊起,暫時放在牆角。然後掃地。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積著薄薄的灰。她找到一把禿了毛的笤帚,仔細地清掃每一個角落,把灰塵和昨夜掉落的煤油燈芯灰燼攏到一起。
接著是擦拭。沒有多餘的抹布,她只好從自己帶來的包袱里找出一件柔軟的舊內衣,浸濕了,擰乾,開始擦拭家具。木櫃,木箱,炕沿……手指撫過粗糙的木紋,感受著木頭本身的溫潤與瑕疵。這些家具,大概是他從廠里廢料堆或者舊貨市場淘換來的,簡單打磨過,卻仍透著一種笨拙的、屬於勞動者的實在。
整理到他掛在木架上的幾件衣服時,沈清歡的動作格外輕柔。除了那身深藍色工裝,還有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一條同樣半舊的軍綠色褲子,料子都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洗得很乾淨,摺疊得也整齊。她小心地將它們撫平,重新掛好。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炕梢,那件他扔給她、此刻被她疊好放在枕邊的工裝外套上。
她走過去,拿起外套。
沉甸甸的,帶著他的體溫早已散盡後留下的、屬於布料本身的氣息,還有極淡的、已經浸入纖維的機油味和汗味。她展開外套,手指撫過肩膀上因為常年扛抬重物而比其他地方磨損得更厲害的布料,撫過肘部結實的補丁——
針腳細密勻稱,是他自己縫的嗎?一個掄大錘的糙漢,是如何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針一線,縫補自己的生計和尊嚴?她上一世居然渾然不知……
外套的內側口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去,指尖觸到一張薄薄的、硬硬的紙片。
掏出來一看,是一張黑白的一寸照片。邊角已經磨損起毛,照片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
是一對穿著老式工裝、笑容樸實的年輕男女,並肩站著。男人濃眉大眼,隱約能看出陸沉洲的影子,女人溫婉清秀。他們中間,站著一個虎頭虎腦、表情有點拘謹的小男孩,大概七八歲光景,正是陸沉洲。
這是他……親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的照片吧?他一直貼身放著。
沈清歡的指尖輕輕摩挲過照片上那對早已逝去的、給予他生命卻未能陪伴他長大的夫妻,還有那個眼神里已經帶著過早懂事和沉默的小小陸沉洲。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兩個字:
爸,媽。
字跡稚嫩,卻沉重如山。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盈滿眼眶。
她慌忙將照片小心地按原樣折好,放回那個內側口袋,仿佛那是一個不容觸碰的禁忌,一個他內心最深處、從未示人的柔軟與傷疤。
她將他的外套,仔細地、平整地,重新疊好,放在枕邊屬於他的那一側,緊挨著那床「被子牆」。
做完這一切,屋子裡看起來整潔了許多,雖然依舊簡陋空蕩,但至少不再那麼凌亂壓抑。陽光又升高了些,透過窗戶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歡走到窗邊,透過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家屬院裡漸漸熱鬧起來,有婦人提著菜籃子走過,有孩子追逐打鬧,遠處廠區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那是陸沉洲正在勞作的地方。
她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這才想起,從昨天折騰到現在,幾乎水米未進。廚房的灶火應該早熄了,鍋里的水大概也涼透了。
她挽起袖子,看著自己依舊細嫩、卻註定要開始學習操持家務的雙手,又看了看這間剛剛整理過、卻依然處處透著陌生與寒酸的小屋,心裡沒有前世那種理所當然的委屈和埋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肅穆的決心。
這裡,是陸沉洲僅有的「家」。
也是她沈清歡,贖罪和重新開始的,唯一歸處。
路還長,冰還厚。但爐灶里的火,既然已經點燃過第一次,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能長久地、溫暖地燃燒下去。
她轉身,再次走向那個狹小昏暗的灶棚。這一次,腳步比清晨時,堅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