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透明用長柄小刀挑開邊緣。
一股混著腥味的氣味立刻散開。
即便隔著外牆,持槍女人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獸群踩出來的傷。」小透明道,「傷口至少存在三天。血肉還在繼續腐爛,低溫壓不住。它身上的血,和我們之前封存的那份一樣。」
她又從石盒中取出封存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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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打開,原本完整的冰塊已經融掉近半。暗紅血液貼在冰層中,像一團正在緩慢擴散的活物。
小透明用夾子取下一角,放到另一塊乾淨冰面上。
血跡剛碰到冰,表面便冒出一層細小水珠。
持槍女人的目光明顯變了。
她看過那塊冰,又抬頭看向遠處的山脊。
腐血崖蜥剛剛撲倒一隻寒脊蜥。
它只用前爪將寒脊蜥按在岩面上。掙扎的身體很快被暗紅色血跡沾滿。沒過多久,寒脊蜥便不再動了。
姜離把封存盒放在牆頭,開口道。
「大型魔獸已經越過領地,還有你們率先發動攻擊,聞川為什麼沒有通知我?」
持槍女人猛地看向她,向前走了半步。
牆上的弓手同時抬起武器。
她停在拒馬外,壓著聲音道:「少把所有責任推到黑羽頭上。今天先動手的是你們的人。紅色信號彈也是你們放的。希望公會巡邏隊趕到以後,連一句解釋都沒聽,直接朝我們的人放箭。」
「白板到場時,冬灶的手被釘在地上,斜釘被三個人圍住。」
「因為他們先毀了礦坑!」
「你在現場?」姜離問道。
「我到的時候,礦坑已經塌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塌方前發生了什麼。」
持槍女人咬緊牙關。
「但我們的人發回的消息很清楚。希望公會隊伍襲擊第五採集區,搶奪礦鎬,意圖強占礦坑。」
「鐵鉤他們發回來的消息也很清楚。」姜離道,「黑羽發現高階礦心,為了獨占資源圍堵散人盟預備役,還在他們報出希望公會身份後繼續動手。」
持槍女人冷笑:「所以你信他們?」
「我現在誰都不信。」
姜離掃了一眼牆下。
「黑羽以為希望公會先動手,希望公會收到的消息卻是黑羽圍攻。兩邊信號都發出去,誰先趕到,誰就只看見自己人受傷。」
她指向遠處塌掉一半的礦坑。
「如果不是獸群衝出來,你們現在還在往這裡調人。」
持槍女人沒有否認。
黑羽發出的第二道求援信號有紫色光環,遠處至少有兩處回應。按照當時的速度,後續隊伍本該在一小時內抵達。
獸群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可誤會並不能抹掉已經發生的事。
鐵鉤未經許可進入礦坑,麻繩拿走紫色礦鎬。斜釘違規使用外圍救援信號,將一場礦點衝突報成了針對希望公會的襲擊。
如果他們為了爭搶資源故意隱瞞情況,公會不會輕饒。
預備役身份可以取消。
參與者的貢獻和物資分配也要重新結算。
有人偽造消息,甚至可能被直接逐出希望公會的活動範圍。
姜離會查,也會罰。
可黑羽的反應同樣有問題。
從獸群出現到腐血崖蜥爬上山脊,他們沒有一次表現出意外。持槍女人第一時間停止爆破,收縮到第二道防線,還提前將最外層的爆破材料全部撤走。
那不像臨時應對。
更像已經知道會有什麼東西追出來。
持槍女人握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牆上很安靜。
黑羽留在遠處的兩人也發現交涉出了問題。弓手試圖向前,被盾衛抬手攔住。
腐血崖蜥沿著山脊緩慢爬行。
它與碎峰岩羆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些。
岩羆抬起前爪砸向地面,震落周圍積雪。腐血崖蜥立即轉向,爬上一塊更高的山岩。
兩隻領主魔獸短暫對峙後,再次錯開。
誰也沒有返回原來的活動範圍。
持槍女人終於開口。
「你先讓牆上的人把弓放下。」
「不能放。」
「我要是想動手,不會一個人走到這裡。」
姜離繼續道:「第五採集區不是普通礦點。你們一直守著那條礦坑,是因為那裡能通向深山。黑羽的增援帶了長繩、岩釘和測繪杆,沒帶多少運礦工具。」
這些東西此前全堆在東側坡下。
獸群出現後,黑羽的人忙著收縮防線,來不及全部搬走。幾隻裝工具的長箱被留在第一道木欄旁,蓋布早已被風掀開。
北風從望遠鏡里看得很清楚。
姜離也順勢逼問:「所以聞川在山脈里失蹤了?」
持槍女人也知道瞞不住了。
「第四天了。」姜離道,「你再拖下去,聞川就算活著,也等不到你們找到他。」
牆外的人沉默了很久。
她先回頭看了一眼黑羽高坡。
站在遠處的盾衛沒有靠近,只將手壓在胸前,朝她點了一下。
持槍女人彎腰拔起插在雪裡的半截木樁。
她用木樁在地面畫出一道彎曲的線。
「這是第五採集區。」
第二道線從礦坑後方延伸出去,中間斷了兩次,最終指向腐血崖蜥出現的崖壁。
「四天前,黑羽在深山外圍的採集隊發現了異常。」
姜離沒有打斷。
「原本棲息在北側石林的魔獸開始向外移動。第一天只有雪狼和冰爪獾,數量不多。它們沒有進入黑羽營地,只是繞開平時活動的區域,往更淺的山溝遷。」
「第二天,聞川帶人去查看。」
持槍女人在雪地上點出幾個位置。
「石林里發現了大量足跡。不同種類的魔獸經過同一條路,方向全朝山外。還有幾處領地標記被毀了。」
北風問:「什麼領地標記?」
「岩羆留下的抓痕,雪狼群的排泄物,還有幾隻高階魔獸埋下的屍骨。全被翻開了。」
「腐血崖蜥乾的?」
「當時不知道。」
持槍女人抬頭看了一眼山脊:「聞川認為有高階魔獸正在擴大活動範圍。他讓外圍採集隊全部後撤,自己帶了一支精銳小隊從廢棄礦道進去。」
白板皺眉:「第五採集區的礦坑?」
「不是你們看到的那一段。」
她用木樁在兩條線之間劃出一個岔口。
「礦坑塌掉的橫樑後面還有一條舊道。那是以前采空的礦層,繼續往裡能接到深山裂谷。」
「既然已經采空,為什麼還有人守?」
「因為那條路比山脊安全。」
白板冷笑一聲:「今晚之前確實安全。」
持槍女人沒有理他。
「聞川帶隊深入後,前半天一直有消息傳回來。他們發現了更多外逃魔獸的蹤跡,還有一片被腐血污染的岩層。」
姜離想起封存盒裡的冰塊:「你們什麼時候拿到第一份腐血?」
「第三天。」
「在哪?」
「舊礦道的通風口附近。」
「已經過了一天,為什麼沒人向外示警?」
「那時我們不知道是什麼。」
「看到血能融冰,也不知道有問題?」
持槍女人手裡的木樁重重壓進雪中:「我們派人接應了。」
姜離沒有移開視線。
對方停了幾息,才繼續道:「聞川他們是在裂谷里遇襲的。」
「腐血崖蜥?」
「重傷回來的人只看見一條貼著崖壁爬行的影子。聞川在最後一次消息里提到了領主級目標。」
前哨站牆上的幾個人同時看向山脊。
腐血崖蜥正伏在一塊凸起的山岩上。
它的腹部貼住石面,前肢懸在兩側,像一層從岩縫中滲出的暗紅影子。
「他們從舊礦道進入裂谷以後,先遇到一群發瘋的寒脊蜥。」持槍女人道,「那些魔獸身上都有腐爛傷口,見到人就沖。隊伍被拖慢,等他們退回礦道口,腐血崖蜥已經從上方堵住了出口。」
「多少人撤出來?」
「當時沒有人。」
「然後呢?」
「聞川帶著兩個人把它引向裂谷另一側,其餘人分散撤離。」
姜離問:「為什麼分散?」
「腐血崖蜥會追血。」
持槍女人看向小透明手裡的石盒。
「它受傷以後,流出來的血會沾在經過的岩壁和地面上。只要其他生物踩過,或者接觸到那些血,它就會順著氣味追上去。」
「聞川他們碰到了?」
「隊伍里有人被它抓傷。」
「所以聞川帶著傷員引開了它?」
「其中一個人受了傷。」
持槍女人沒有說另一個人是誰。
「剩下的人從三條礦道撤離。只有一個人回到黑羽營地。」
「其他人?」
「沒有消息。」
「回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
「黑羽駐地。」
「能說話嗎?」
「醒過兩次。第一次只說了腐血,第二次說聞川往裂谷深處去了。之後一直沒醒。」
白板看著她:「也就是說,四天前你們就知道深山裡有領主魔獸,還有一整支小隊失蹤?」
「我們只確定有領主級目標。」
「有區別?」
「碎峰岩羆也是領主級。」持槍女人反問,「它離開石谷以前,誰能確定這場異常會波及整個第五採集區?」
「所以你們一邊封鎖消息,一邊繼續派人進山?」
「我們在找人,而且我們對領主級魔獸的戰鬥力有些誤判了。」
持槍女人手中的木樁划過雪面,將第五採集區和深山裂谷連在一起。
「聞川最後出現的位置距離外側太遠。從山脊繞過去至少要兩天,沿途還有其他魔獸。第五採集區的舊礦道是最快的路線。」
姜離看向已經塌掉的礦坑。
「黑羽守著這裡,是在清理舊道。」
「對。」
「採礦只是掩護。」
「那裡本來就有礦。」
「黑羽最近幾天加派人手,也是為了搜救。」
「否則我們為什麼在一個低純度礦坑放那麼多人?」
這句話落下,旁邊的白板也出言反駁道:「你們運出來的箱子有三層封條,還有兩隊人護送。低純度礦坑用得著這麼防?」
持槍女人轉頭看向洞口。
「你們搶的是救援物資。」
「誰家救援物資用礦箱裝?」
持槍女人將木樁扔在地上:「只有那種箱子能防潮,而且箱子裡裝的是裂谷附近採集的岩髓、這四天的採集記錄,還有測繪工具。」
「其中一塊刻了聞川他們最後傳回來的路線,丟了那塊岩髓,我們進去以後只能重新測。」
持槍女人繼續開口:「箱子在灰布手裡。」
「黑羽不是已經搶回一個?」
「那只是外層工具箱。最重要的箱子被另一隊人帶走了。」
姜離道:「所以你們追進第五採集區,不肯放任何人離開。」
「那份記錄不能丟。」
「礦心的消息從哪來的?」
「灰布的人自己猜的。」
「黑羽沿路封鎖、三層礦箱、兩隊護送,再加上紫色礦鎬。」姜離道,「你們什麼都不解釋,只要靠近的人後退。有人問,就說是黑羽內部資源。」
持槍女人冷著臉:「難道我們應該告訴他們,黑羽領隊失蹤,手裡有一份通往深山的路線?」
「你們可以公開魔獸異常。」
「然後呢?」
她抬手指向西北高坡。
「讓灰布那群人第一個衝進舊礦道找寶箱?還是讓附近所有隊伍知道黑羽的領隊回不來了,立刻來搶第五採集區?」
「聞川只是失蹤。」
持槍女人聲音壓低了一些。
「黑羽有三個礦點、兩條運輸線,還有一處剛搭好的中轉營地。平時聞川在,其他隊伍不敢直接動。只要他失蹤的消息傳出去,最快半天,運輸線就會被人截。」
「所以你們不敢說。」
「換成希望公會,你會說嗎?」
姜離沒有順著她的問題回答。
希望公會的情況和黑羽不同。
她失蹤時,公會有北風、花姐、白板、紅豆,還有營地里的原住民。命令可以交接,箭塔和石牆不會因為她不在便立刻失效。
黑羽卻明顯將大部分威懾壓在聞川一個人身上。
他失蹤,黑羽首先做的不是公開危險,而是封鎖消息,繼續維持礦點和運輸線正常運轉的假象。
正在雙方對峙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岩石碎裂的悶響。
腐血崖蜥從山脊上躍下,前爪落在一塊凸岩上。
石塊當場裂成兩半。
它順著斜坡向下爬了一段,追向幾隻掉隊的低階魔獸。碎峰岩羆也在同一時間轉身,朝更遠的山口退去。
黑羽留在後方的盾衛舉起白旗,連續揮了幾次。
持槍女人回頭看見信號,握緊了拳。
腐血崖蜥在距離三方防線更遠的一處岩壁上停了下來,低頭舔過石縫裡殘留的血,又沿著逃散魔獸的方向爬上另一條山脊,遠遠望去,壓迫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