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沉沉一聲長嘆。
沈硯垂著頭,眼皮沉沉落下,叫人看不透他眼底情緒,滿心的自責、心疼盡數壓在心底。他看著眼前兩個遭遇慘事的姑娘,尤其看著安月死寂漠然的模樣,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喘不過氣。
宗主收斂心緒,對著身旁侍立的弟子吩咐。
「取測靈玉來。」
不多時,弟子捧著一塊溫潤瑩白的測靈玉上前,擺放在殿中案幾。
「來,二位姑娘,依次將手掌覆於玉面之上。」
安月深吸一口氣,率先走上前,將手輕輕貼在測靈玉表面。
玉面微光淡淡浮起,光芒微弱黯淡,只是淺淺一層灰白。
一旁負責觀驗靈根的弟子低聲稟報。
「回宗主,此女靈根資質平平,屬四雜靈根,只夠外門修行。」
安月身子微微一顫,眼底那一點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黯淡下去,卻也只是默默收回手掌,沒有半句怨言。
緊接著輪到安雲上前,她毫不猶豫將手掌按上測靈玉。
霎時間,璀璨奪目的金光自玉石之上轟然炸開,滿殿光華流轉,靈氣在大殿之內肆意翻湧激盪。
滿殿之人皆是一驚。
宗主雙目猛地睜大,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安雲身上,難掩欣喜。
「竟是上等天靈根!難得,實在難得!」
他當即做出決斷,開口說道。
「此女,便歸入我座下,做我的親傳弟子。至於安月,按宗門規矩,錄入外門,宗門會供給外門修行資源,也算稍稍彌補我青華宗虧欠你們安家的過錯。」
沈硯站在一側,聽見結果,目光落在安月落寞的身影上,心底又是一陣發酸。明明姐妹二人一同受難,一個得宗主親自栽培,另一個卻只能踏入外門,往後修行路途,註定要艱難萬分。這份因他而起的苦難,終究要由她們來承擔。
安月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攥緊,指尖泛出青白。
測靈玉那層灰濛濛的微光還在她腦海里晃,方才心底燃起那一點想要變強的火苗,被這雜靈根的結果澆得快要熄滅。可她沒有爭辯,也沒有露出半分怨懟,只是微微低下頭顱,輕聲應道:「弟子,謹遵宗主安排。」
安雲聽見這話,當即轉頭看向阿姐。方才測出天靈根的喜悅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眉宇間滿是焦灼,她幾乎下意識就要開口替安月求情。
宗主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安雲的心思,淡淡出聲打斷她未出口的話語。
「修行一道,天資乃是天定,宗門法度不可徇私。你雖是我的親傳弟子,也不可壞了規矩。外門亦有外門的機緣,肯吃苦,未必就沒有出路。」
安雲嘴唇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回肚裡。她攥住安月的胳膊,暗暗用力,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低聲道:「阿姐,別怕,我會護著你。」
安月側過頭看她,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沈硯立在大殿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口沉甸甸的愧疚翻湧上來,目光牢牢落在安月單薄的背影上。
一切因他下山而起,安家滿門的禍事,安月低微的靈根,往後艱難的修行路,間接都和他脫不開干係。他多想開口,求宗主格外照拂幾分,可宗主的話擺在明面上,宗門規矩在前,他一個犯錯受責的大師兄,又哪裡有資格再多言語。只能垂落眼眸,滿腔心疼全部壓在心底。
「沈硯。」宗主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依舊帶著未散盡的怒意。
「弟子在。」沈硯上前一步躬身聽罰。
「此番下山,行事思慮不周,牽連無辜百姓,罰你面壁思過三月,山中禁足,不得外出。宗門一應俗務,暫且交由裴燼代為打理。你可服氣?」
顧辭站在旁邊,也微微低下頭,此事他隨行同去,同樣有失,卻因主責不在他,並未受重罰。
宗主揮了揮手。
「罷了。外門執事何在,帶安月前去外門安置,安排課業居所。安雲,你隨我回主峰,我傳你入門心法。」
一名灰衣執事快步出列,對著安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安月轉頭望向安雲,姐妹二人對視一眼,千言萬語都藏在眼神里。
「阿雲,你好好隨宗主修行。我在外門,會好好用功。」
「阿姐……」安雲眼眶泛紅,捨不得就此分開,可宗主就在身側,由不得她耽擱。
「去吧。」安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率先轉過身,跟著那名外門執事,一步步走出恢弘的主殿。單薄的身影穿過殿門,很快消失在繚繞白霧之中。
安雲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挪開腳步,直到宗主出聲提醒,才收回目光,壓下心中萬般牽掛,跟隨著宗主往主峰走去。
大殿之內漸漸空曠下來,只剩下沈硯與顧辭二人。
顧辭輕嘆一聲:「大師兄。」
沈硯抬眼,望向殿外翻湧不休的白茫茫雲霧,安月方才那副沉寂落寞的模樣,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是我虧欠她們姐妹。」他聲音低沉,「我受面壁之罰理所應當,只是苦了安月。雜靈根在外門,資源匱乏,修行步步皆是坎坷。」
「宗主已經網開一面,允許她入宗門,已是彌補。只是外門之中,人心複雜,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顧辭皺著眉頭說道。
沈硯指尖微微收緊。縱然要面壁三月不能踏出思過崖,可他心底已經暗暗打定主意。面壁結束之後,他總要尋機會,暗中照拂安月一二,能補一分,便算一分。
而另一邊,蘇瑤一直隱在殿外廊柱之後,方才殿內發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裡。
她望著安月遠去的背影,又想起風光去往主峰、拜入宗主門下的安雲。
心底的疑竇又冒了出來。
安家二老慘死,宿淵是明面上的兇手,可自己之前懷疑安雲收集魂魄復活親人,識海里的系統卻毫無反應。
如今安雲得了天靈根,一躍成為宗主親傳弟子,一步登天。安月卻拿著最差的靈根,踏入魚龍混雜的外門。
蘇瑤垂下眼帘,眸色沉沉。
這對剛剛遭遇家破人亡的姐妹,往後,又會生出什麼樣的變故。
她沒有上前打擾,悄無聲息轉身,順著石階,消失在漫山白霧之間。
外門這邊,安月跟著執事穿過層層山道。
越往外門走,殿宇便越是簡陋,沒有主峰瓊樓玉宇的氣派,多是一排排樸素木屋,四處往來弟子穿著灰布外門服飾,人聲嘈雜,魚龍混雜。
執事將她領到一間狹小的木屋門前。屋子不大,屋內只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木桌,窗戶漏進山間的冷風。
「往後你便住在此處。外門卯時集合聽授心法,每月可領一份淬體丹藥,兩塊下品靈石。規矩我便不多說了,好好修行,能不能往上走,全憑你自己造化。」
說完,執事便轉身離去。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
偌大的屋子只剩安月一人。
窗外山風卷著白霧吹進來,拂動她尚未換下的素色喪服。
爹娘已經不在,阿姐如今身居主峰,相隔重重山巒。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方才按在測靈玉上,那一片黯淡灰白還歷歷在目。
雜靈根。
想要變強,想要護人,何其艱難。
淚水在眼眶打轉,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能哭。若是就此倒下,那爹娘的仇,誰來記。
安月走到桌邊緩緩坐下,指尖輕輕摩挲桌面,眼底褪去方才的脆弱,慢慢生出一股隱忍的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