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診樓三樓的腫瘤科診室外,裴夜正坐在候診椅上。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帽檐壓得很低。
裴氏集團繼承人如果被人認出來坐在腫瘤科門口,明天的財經新聞就有了頭條。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治病。
三個月前他就放棄了所有治療,化療的副作用讓他覺得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但今天,他改主意了。
今天早上,那個女孩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說:請你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於是他就來了。
裴夜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回憶著今早醒來後的感覺。
那種奇怪的、充滿生命力的暖流還殘留在體內,讓他已經習慣了的那種瀕死的虛弱感減輕了至少一半。
他的食慾也回來了一點,出門前甚至到酒店的就餐區喝了半碗粥。
這在過去兩個月里,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裴先生?」護士叫號。
裴夜站起來走進診室,對面坐著的是他的主治醫生陳教授。
「陳教授,我想重新開始治療。」裴夜開門見山。
陳教授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他。
「你的臉色比上次來好了很多,怎麼回事?最近有服用什麼新的藥物嗎?」
「沒有。」裴夜頓了一下,「但我感覺身體狀況確實有所好轉。」
陳教授沉吟片刻:「先做個全面複查吧,CT和腦部腫瘤都重新查一遍,看看現在的情況再定治療方案。」
裴夜點了點頭,跟著護士去做了一系列檢查。
抽血,CT,核磁共振,前前後後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
等結果的間隙,裴夜坐在門診大廳的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杯溫水。
他的視線無目的地掃過人來人往的大廳,忽然頓住了。
在通往住院部的連接走廊那頭,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長髮披肩,步態輕快,臉上帶著一種辦完正事後的鬆弛表情。
是蘇意暖。
裴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秒,他注意到了蘇意暖身邊的人。
一個一米九的男人,短寸頭,國字臉,體格健壯得能把走廊堵住半邊,跟在她身側不到一米的位置。
兩個人並肩走著,蘇意暖偶爾側過頭跟那個男人說什麼,男人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
裴夜的手指收緊了,紙杯在他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他不認識那個男人。
但那種距離,那種熟穩的相處姿態,讓他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有男朋友了?
今早剛從他的床上離開,下午就跟另一個男人走在了一起?
裴夜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想這些。
昨晚她闖進他的房間,或許只是藥效發作下的無奈之舉,他恰好在場而已。
可她說的那句「為了我活下去」,那個落在他額頭上的吻,難道也只是隨口的安慰嗎?
他不敢確定。
裴夜把變形的紙杯丟進垃圾桶,耳根泛起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裴先生?檢查結果出來了,陳教授請你過去。」護士找到了他。
裴夜收回視線,轉身往診室走去。
走進去的時候,陳教授的表情很古怪。
不是壞消息那種沉重,而是一種困惑到荒謬的茫然。
「裴先生,你坐。」陳教授指了指椅子,然後把電腦屏幕轉了個角度讓他看。
「這是你三個月前的CT影像,這是今天的。」
裴夜看著屏幕上兩張對比圖片。
三個月前的那張上,肝臟區域有一塊邊界模糊的暗影,幾乎占據了右葉三分之一。
而今天的這張,那塊暗影明顯縮小了,邊緣變得清晰,顏色也淺了許多。
「你的腫瘤標誌物指標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陳教授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困惑。
「裴先生,你老實告訴我,你最近到底做了什麼?吃了什麼藥?看了什麼偏方?」
裴夜盯著屏幕上那兩張圖的對比,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什麼都沒做。」他說的是實話。
「那就太不可思議了。」陳教授搖了搖頭。
「停止所有治療三個月,腫瘤不但沒有惡化,反而出現了這麼顯著的縮小,這在臨床上極為罕見。」
「我建議下周再做一次複查確認,不過目前來看,」陳教授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暫時不需要化療,先開一些基礎的保肝藥物,配合營養支持,觀察恢復趨勢。」
裴夜點了點頭,接過處方單,走出了診室。
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惡性腫瘤在縮小。
他沒吃任何藥,沒做任何治療,唯一跟之前不同的,是昨晚蘇意暖闖進了他的房間。
昨晚那種奇異的暖流,從她的身體裡傳來的、流入他體內的那股溫熱。
還有清晨,她的指尖觸碰他胸口時那一瞬間的淺綠色光芒。
他以為自己是半夢半醒看花了眼。
裴夜攥著處方單,指節發白。
蘇意暖到底是什麼人?
她對他做了什麼?
那種暖流,那種光芒,還有她那句篤定的「你一定能痊癒」。
難道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治好他?
裴夜把處方單折好塞進口袋,朝醫院大門走去。
他必須找到蘇意暖問清楚。
走到門診大廳時,他的目光下意識掃向剛才看到她的那條走廊。
人已經不在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沒有她的號碼。
裴夜捏著手機站在大廳中央,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追。
至於學校,現在是寒假,學校早就放空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唯一的線索,是那張已經交出去的黑卡。
黑卡每一筆消費都會有簡訊通知到他的主卡。
裴夜打開手機簡訊,果然,從今早開始,陸續有消費記錄跳出來。
京郊B7區宏運倉儲,兩萬四。
盾安應急裝備公司,十二萬。
鋒行戶外用品批發,四萬八。
華勝建材,三萬六。
……
京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五十萬。
裴夜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條上,眼底暗了暗。
五十萬,醫院,住院部。
她在幫誰付醫藥費?
是剛才那個男人?
裴夜按滅屏幕,把手機攥在掌心,大步走出了醫院。
冬天的冷風灌進領口,他的頭腦清醒了些。
但胸腔里那口悶氣,怎麼也散不掉。
不行,他必須找她問清楚,那個男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