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半，戶戲的校園逐漸歸於寧靜。
排練廳里的燈也熄了下來，田曦微背著一個大大的布袋子，正和管理老師說著再見。
「再見老師，謝謝您。」
「小田呀，每天早上你第一個來，晚上最後一個走。要注意身體啊。」
「知道了，謝謝老師。」
她揮了揮手，大大的臥蠶彎起來，然後小跑了兩步，走到馬路上。
10月底的校園，清涼的晚風沿著路邊吹拂開去，田曦微邁著長腿，纖長白皙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擺著。
從排練廳回女生宿舍要經過教學區，田曦微眨巴著大眼睛，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看過去。
整棟樓都黑黢黢的，只有拐角的那間房子還亮著燈。
她本來是想快點回宿舍的，但走過了亮燈的教室門口，她又折了回去。
因為那是傅尋工作室的地方。
她躡手躡腳地繞過草叢，踩著石板路來到了走廊上。
工作室的燈光透過門縫滲出來，在地上留下一道淺黃色的光影。
門虛掩著，田曦微輕輕推開一道縫。
她看見傅尋正背對著門坐在工作檯前，手裡捏著鑷子正對著一個東西鼓搗。
他似乎很專注，連她悄悄站在門口都沒有察覺。
田曦微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就聽見了傅尋的聲音：
「進來坐吧。」
「好。」
田曦微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拉開了傅尋旁邊的椅子。
傅尋這時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麼晚了，還不回宿舍。」
「剛練完台詞過來，經過的時候看見你這兒燈還亮著，過來看看。」
傅尋放下鑷子，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繼續把一塊顯存放到了電路板上。
他的左手拿著一隻烙鐵，右手拿著一塊焊錫，對準剛才放著顯存的地方，輕輕一點。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有些刺鼻。
但田曦微還是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傅尋，看著他在桌子上折騰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東西。
焊到一半，傅尋想換個姿勢，也許是握著的時間太久，他手裡的鑷子忽然一滑，烙鐵尖一下子蹭過了虎口。
傅尋嘶了一聲，直接把烙鐵丟進了桌角的鐵盤裡。
「燙著了？」田曦微連忙抓過他的手，在檯燈下翻來覆去地看，「這裡都紅了。」
「沒事兒。」
「皮都起來了一層還沒事？」
她對著檯燈又看了看，傅尋的虎口上有一道紅印，邊上已經起了白白的一小片皮：
「你別動，我去給你找水。」
田曦微站起來看了一眼傅尋的杯子，但裡面是空的。
她想去廁所接水，又覺得廁所的水不乾淨，於是乾脆擰開自己的水杯，倒了一瓶蓋涼水，然後拉過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往紅印上澆。
「疼不疼？」
「還好。」
「下次要戴個手套啊。」
「戴手套捏不住鑷子。」
「那就別修了。」
「修好了還有用。」
這下田曦微也不接話了，她發現自己沒法說服傅尋，乾脆就不說了。
但她還是把水倒完，然後拿起紙巾，輕輕地將水漬擦乾。
「這卡是新收來的？」
田曦微瞅了一眼桌上七零八落的電路板，隨口問了一句。
「嗯，是壞的，我打算修修看能不能用。」
田曦微哦了一聲，把沾了水的紙巾團了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
傅尋重新拿起鑷子，慢慢地將焊錫對準顯存下邊，用烙鐵輕輕點了一下。
田曦微雖然不懂顯卡，但她能看出來這張卡的狀況應該不太好，因為從她進來開始，傅尋的眉頭就一直皺著。
儘管他很專注，但顫抖的烙鐵尖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焦躁。
這不是她認識的傅尋，她認識的傅尋是冷的，是客氣的，也是有條理的，從不慌亂的。
但這會兒的他拿著一個細長的烙鐵，手一上一下地抖著，眼睛都快貼到板子上了，卻還是對不準地方。
「這張卡很重要嗎？」
田曦微忍不住問。
「嗯，我想把它修好，留著自己用。」
傅尋嘆了口氣，將烙鐵和焊錫放到桌角的盤子裡，伸了個懶腰。
歇了十幾秒之後，他又重新拿起焊錫和烙鐵，繼續趴在電路板上忙活起來。
也許是工作室要用的吧。
田曦微盯著傅尋，心裡暗暗地想著。
既然顯卡對他很重要，而自己也幫不上別的忙，要不然就送他一張顯卡吧？
田曦微掏出手機，身子向後仰了仰。
她不懂顯卡，所以只能到網上去找。
她翻了下淘寶和京東，在數碼產品的旗艦店看了一圈。
那些參數和型號她一個也看不懂，索性按價格從高到低排了序，買了最貴的那一張。
GTX1080，8G。
4599元。
田曦微沒有多猶豫，直接點擊下單付了款。
這張卡是全新的，還質保一年，應該夠他工作室用了吧。
田曦微把手機揣了回去，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傅尋。
他還在修著那張卡，時不時地還會拿起毛刷掃掃灰，再把卡翻個面看看背面。
她又陪了一會兒，才起身對傅尋說道：
「我回去了。」
「嗯。」傅尋起身送她到門口，「路上慢點。」
「知道了。」
重新踏上黝黑的走廊，田曦微特意透過窗戶看了一眼。
檯燈下，傅尋又坐回了那張卡前面。
夜越來越深，她的腳步卻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其實她這輩子沒主動給誰花過錢，今天就算是破例。
4500塊，對於她來說不算什麼，也就是兩瓶化妝品的價格，
可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兩人認識這麼久以來，傅尋做過的那些事。
比如那次匯演排練，當時滿屋子的人都不聽她的，只有傅尋站了出來，替她鎮住了場子。
比如她被換掉，是傅尋出手保住了她的角色。
其實細細回想起來，好像傅尋真的幫了她很多。
而她，也沒有好好地報答過一次傅尋。
田曦微又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訂單上顯示是三天以後到貨。
看著訂單上的時間，她的心裡忽然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
她不知道傅尋收到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也像剛才對待那張舊卡一樣，那麼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看上一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田曦微不由得一愣。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會在意起傅尋的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