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時間一晃,來到了六月。
京城的封控開始漸漸放開一些。
這段時間稜鏡通過非典系列短視頻也徹底打響了知名度,無論在業內還是圈外都被人熟知。
但短視頻終究不是稜鏡的主業,電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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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剛感覺勢頭好一些了,余東就迫不及待地上門開始討論《盲井》和《隱入塵煙》宣發的事了。
會議室里,余東精神十足。
「王導,我已經得到消息了,六月中下旬左右,封控就要全面放開了,全國各地的影院也將開始陸續恢復放映,咱們這兩部片子壓了這麼久,該挑個好日子放出去了。」
王嶼坐在主位上,問道:「余總那邊有什麼好的檔期推薦嗎?」
余東顯然早有準備:「我們準備趁熱打鐵,趁著稜鏡在這段時間的熱度,立馬安排兩部電影上映,《隱入塵煙》安排在七月中下旬,《盲井》就放在九月。」
王嶼想了想:「這個檔期會不會有點趕?之前積攢了那麼多片子,估計都會在七八月集中上映。」
余東聞言解釋道:「我明白您的顧慮,王導,但我們要考慮到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了,再往後面拖反而不利。」
「雖然七八月大片扎堆,但是我們換個角度來看,文藝片本來就是在夾縫中求生,什麼時候上都會被商業片擠壓空間,那還不如趁現在,既有熱度又有知名度,而且還是解封後的第一批電影,肯定能吃到比較多的紅利。」
王嶼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和身邊的李陽他們交換了一下意見,大致上同意了余東的方案。
主要現在確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時間點了。
王嶼說:「行,那就這麼定了,余總,這件事要儘快推進,我們之前做好的那些宣傳片預案,還有聯繫好的媒體也可以啟動了。」
余東喜出望外,聊完便匆匆離開,去安排後續事宜。
等他走後,稜鏡眾人依舊討論了一番。
陳秘先開口:「七八月就上映的話,時間確實有點趕,但就像剛才余東說的,我們好像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趙路接著說:「是啊,這兩部片子都耽誤這麼久了,當初最好的風頭沒趕上,現在看看能不能多少彌補一點,但我估計國內的收益不會太高了。」
李陽倒是一臉如釋重負:「我倒是沒管那麼多,說實話我都沒想過《盲井》這片能在國內上映,這都多虧了王總啊!」
王嶼這時候擺了擺手,「說那話,都是機緣巧合吧,不過李導,別忘了當初電影局說的,如果真要在國內上映,你這個片子還是要再刪減一部分的。」
李陽無所謂地笑笑:「沒事兒,我已經接受了,只要能上映就行,況且原片也在柏林播了,我沒什麼好遺憾的,現在只求它能安穩上映。」
王嶼說:「那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之後,他正了正神色。
「各位,非典馬上就要結束了,公司也要正常運作起來。」
「接下來,我先安排兩件事。」
「第一,非典紀錄片的後續製作,這方面由李陽全權負責。」
李陽聞言,點點頭。
「二是,我和房龍大哥談了部電影的合作,非典期間我已經完成了劇本的創作,後面我會發給房龍看,如果他那邊沒什麼問題,這個項目就會啟動起來,所以各位要做好準備。」
眾人一聽也都點頭表示了解,這件事王嶼之前已經通過氣了。
蘇磊這時問道:「王總,那這部電影,預計的投資大約要多少?」
王嶼一臉平靜地說出一個數字:
「一個億。」
蘇磊的神色一下變了,甚至不止他,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驚。
「一個億?王總,你認真的?」蘇磊驚訝的都有些失聲了。
王嶼認真的點點頭,「一個億是最低期限,我估計還得多個兩三千萬。」
陳秘咽了口口水,「王總,咱們之前最多也就幾百萬,一下跳到這個量級,會不會步子邁得太大了。」
王嶼環視眾人,神色一凜,「我知道各位的顧慮,但不用太擔心,我們最多也就投個百分之三四十,剩下的由房龍大哥那邊解決,或者我們自己再拉些投資商進來,資金這塊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我拍這部電影也是有原因的,一是能和房龍合作很難得,加上這個題材和故事我也很喜歡,二是,我們公司要想繼續往上走,總得弄點大製作,三是,我本人也想體驗一下商業大片的導演,順道積累點經驗,況且這次是和房龍一起合作,總歸還是有人兜底的。」
王嶼給出的理由還是比較讓人信服,在場的幾人也就沒有反駁。
就像王嶼說的,房龍在這個年代的票房號召力,確實不是吹的。
見沒人提出異議,王嶼拍了拍手:
「行,今天的會就到這。」
會議結束之後,王嶼回到了四合院。
推開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寶兒今天居然沒在院子裡玩。
他正疑惑,忽然聽見西廂房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哭泣聲。
王嶼慢步走了過去,走得越近,那哭聲越清晰。
直到他走到西廂房門前,輕輕地敲了敲房門。
一聽到敲門聲,房間裡的哭泣聲瞬間收了起來。
然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被打開。
只見孫麗珍雙眼通紅地站在門口,而寶兒就坐在床上,一臉懵懂地看向兩人。
王嶼看到孫麗珍臉上的淚痕,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他有些擔憂地問道:
「孫姐,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孫麗珍又抹了一下臉,聲音有些沙啞:「剛才接到個電話,是寶兒他爺爺打來的,說……說,」
「寶兒他爸……沒了!」
說到最後,她還是沒忍住,放聲哭了出來。
「我沒想到啊,我真的沒想到!他才四十歲啊,怎麼一下子人就沒了呢?!!」
「我當初真的不應該離開他……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寶兒她沒爸爸了!」
孫麗珍的情緒很激動。
寶兒看到媽媽哭成這樣,連忙爬下床,跑過來抱著孫麗珍的腿,哭著說:
「不要哭了,媽媽,寶兒還在呢,寶兒會很乖的,媽媽不要再哭了!」
孫麗珍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眼淚愈發止不住:
「媽媽對不起你,寶兒,媽媽對不起你……」
寶兒被孫麗珍這麼一抱,也一下子哭了出來,母女倆就這麼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王嶼站在門口,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沒想到突然間會得知這麼一個噩耗。
他只能輕聲說:「孫姐,發生這樣的事情,誰也想不到,我知道你現在心情很不好,但人死不能復生,千萬不要哭壞了身子,你還有寶兒在呢。」
「今天我的晚飯不用做了,我來解決,你好好休息吧。」
此時的孫麗珍的哭泣聲小了些,哽咽著說:
「對……對不起,王先生,讓您看笑話了,我……我馬上就好了,晚飯還是我來吧。」
王嶼堅定地搖搖頭:「孫姐,不差這一頓,這麼大的事情,你確實需要好好緩緩,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回去休息,等晚飯好了我再來叫你。」
見到王嶼的態度這麼強硬,孫麗珍也就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哎,謝謝王先生,又給您添麻煩了!」
王嶼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晚上,王嶼從前門飯店訂了一桌菜。
飯桌上,孫麗珍臉色憔悴得厲害,筷子幾乎沒動。
寶兒也安靜得不像話,又變回了剛來時的拘謹模樣。
「孫姐,吃兩口吧,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只能好好接受它了。」王嶼溫聲勸道。
孫麗珍點點頭,沒說話,勉強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但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我實在是吃不下……」
「寶兒他爺爺說……寶兒他爸是在工地上不小心摔死的,而……而且在出門前,他還說,他要好好攢錢把債還清,然後接我和寶兒回家……」
「我一想到這兒,我心裡就難受……我覺得我自己不是人,我當時看他欠那麼多錢,我就帶著寶兒走了,我一點沒考慮過他的感受。」
「現在他就這麼沒了……我和寶兒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我心裡……我心裡真的,真的很難受!我對不起他啊!」
王嶼沉默了片刻,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寬慰道:
「孫姐,這事兒說不上對錯,當初你也是有自己分開的理由,你是為了寶兒好,而他爸雖然一時糊塗,但終歸還是念著你和寶兒的。」
「至於其他事,唉……只能說……世事無常吧。」
孫麗珍哭著點頭。
「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我真的無法接受,那麼大一個活人,突然間就收到他的死訊,我真的接受不了。」
說完,孫麗珍又哭了起來。
而坐在一旁寶兒見媽媽又哭,嘴一癟,也掉起眼淚來。
王嶼見狀,趕緊把她抱過來,擦擦她臉上的眼淚。
「寶兒不哭,寶兒不哭啊,媽媽是想到一些難過的事情了,寶兒要堅強。」
而聽到到寶兒哭泣的孫麗珍,為了寶兒也不得不強行止住心中的悲痛。
她看向正坐在王嶼懷裡哭泣的寶兒,輕聲說道:
「對,聽王叔叔的話,媽媽不哭了,寶兒也不哭,好不好?」
聽到媽媽的話,寶兒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王嶼懷裡。
這頓晚飯,吃得異常沉重。
飯後,孫麗珍做了決定,鄭重地對王嶼說:
「王先生,我想好了,這兩天我就帶寶兒回東北了,不管怎麼樣,他是寶兒的爸爸,我得帶她回去,送他最後一程。」
王嶼聞言點點頭:「孫姐,你做得對,人死為大,寶兒還是他的孩子,是有這個回去的義務。」
然後補了一句:「你車票好買嗎?要不要我幫忙?」
孫麗珍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王先生,這點小事兒就不用麻煩您了。」
說完,她又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王先生,我這次回去,就不再來京城了,您這邊……得重新找個保姆了。」
王嶼有些詫異:「為什麼?」
孫麗珍這時低下頭,摸了摸坐在她旁邊的寶兒,嘆了口氣:
「京城太大了,大得我有些害怕,我在這裡其實也沒什麼親人朋友,原本我來投奔的那個親戚,其實和我也沒太多聯繫。」
「而且寶兒下半年就要上小學了,我一個人確實顧不過來,還是把她帶回東北吧,好歹親戚朋友都在,也能搭把手。」
說著,她抱住了寶兒。
「我也想通了,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命,我終究還是離不開東北。」
王嶼一時無言,也不由地感覺有些悲傷。
雖然和孫麗珍、寶兒母女相處也才短短一個月,但他真心敬佩孫麗珍作為母親的偉大和堅韌,以及寶兒的乖巧懂事。
但他知道,孫麗珍去意已決,畢竟也只是相逢數月,他也沒理由干涉對方的選擇。
況且,回到東北對孫麗珍來說,可能也是一種解脫,人終究還是要去面對曾經的過往。
他看著面前相擁而抱的母女,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部伊朗電影——《一次別離》。
那是一部非常複雜的電影,人性、婚姻、愛情、家庭、親情多種元素混雜在一起。
當時他看完之後非常感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兩個家庭之間的聯繫,往往就是因為一件事情而徹底崩塌。
孫麗珍的故事,也多少有些類似。
因為東北的下崗潮,無數家庭一夜之間失去希望,孫麗珍只是其中之一。
一個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因為一個時代的落幕,最終一點點支離破碎。
一時間,大量的靈感和思緒在他腦海中迸發,他突然想要拍一部關於東北的電影。
但在那之前,他還是要徵求一下孫麗珍的意見,畢竟他的這個想法,還是來源於孫麗珍的經歷。
王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孫姐,有件事,我想你和說,雖然感覺這時候說有些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和你商量一下。」
孫麗珍抬頭看他。
王嶼繼續說:「你的經歷讓我有很大的觸動,所以我想以你的故事為藍本,拍一部電影。」
「當然,我不會完全照搬,也不會用你們的真名和具體經歷,只是說你的故事給了我一些靈感,我想以此拍一部關於東北的電影,拍一部類似你這樣的經歷的人的故事。」
聽完,孫麗珍擦了下眼角,輕輕笑了笑。
「王先生,您拍吧,我沒關係的。」
「您當初那麼好心地接納我母女倆,又對我們這麼好,這點事不算什麼的?」
「而且……對我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能幫到您,也算是我能給你的一點回報吧。」
孫麗珍這麼一說,王嶼更加動容了。
「孫姐,這不是回報,之前那些事都是舉手之勞而已,而現在,你願意讓我用你的故事,該道謝的應該是我。」
孫麗珍沒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懷裡的寶兒已經哭累了,睡著了。
她的呼吸很輕,像一隻蜷縮在母親懷裡的小貓。
……
兩天後,京城火車站。
王嶼開車把孫麗珍和寶兒送到進站口。
孫麗珍背著個大包,然後一隻手拖著個大行李箱,一隻手牽著寶兒,等走到快進站的地方,又特意回頭沖王嶼揮手,說道:
「王先生,謝謝您這些日子的照顧,我和寶兒都記在心裡了。」
王嶼也用力地揮了揮手:「孫姐,路上當心!」
然後,他又望向寶兒,「寶兒,回去要聽媽媽的話,一定要記得想我哦!」
寶兒聽到王嶼的話,那雙小眼睛裡充滿了不舍。
她第一次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大聲喊了一句:
「王叔叔,謝謝你!我會想你的!」
話音落下,孫麗珍就牽著寶兒,轉身走進了車站。
王嶼站在車站門口,看著眼前的人潮,一時有些悵然若失。
一個時代的落幕,落下的沙子壓在普通人身上,那就是萬劫不復。
但,希望孫麗珍和寶兒能夠平安地度過接下來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