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隱入塵煙》在泥河村正式開機。
第一次拍電影,王嶼特別重視,特地舉行了一個開機儀式。
當然,說是開機儀式,但也沒太有儀式感。
就是簡單在村東頭的棚子前面擺了張八仙桌,桌上供了尊關公像,再擱了幾盤水果和兩瓶二鍋頭放在上面。
不過開機儀式雖然簡陋,但來的人可不少,劇組加上全村老少,烏泱泱聚了一百多號人。
王嶼特意讓蘇東河從鎮上請了幾個掌勺師傅,在村口的空地上支起五口大鍋,殺了一頭豬,兩頭羊,擺了一桌流水席。
拜完了關公像後,就正式開席了。
等到菜上的差不多了,王嶼端著碗站起來,沖村民們舉了舉。
「各位鄉親們,接下來俺們就要麻煩大家一段日子了。今天這頓飯就當是我王嶼先給大家賠個禮,拍戲的時候有啥打擾的地方,希望大伙兒多多擔待。」
話音剛落,蘇東河就在旁邊接了一句:
「哎呀,說啥擔待不擔待的!恁來俺們泥河村拍電影,那是給俺們村爭光咧!鄉親們說對不對!」
「對呀!小王導演,俺支持恁!」
「是的撒,這有啥的。」
底下村民紛紛叫好,幾個半大小子一個勁兒的鼓掌。
王嶼說完之後,示意倪平也說兩句。
倪平當然不怯場,端著茶杯了站起來,但還沒開口,底下有人看到是倪平,立馬大聲喊道:
「倪平!是倪平!俺的娘嘞,真是倪平!」
霎時間,全場沸騰。
幾個老太太腿腳一下活絡了,硬擠到前頭,拉著倪平的手就不放,嘴裡不斷念叨:
「每年春晚就等著看你出來咧。」
有個大娘說著說著還哭了,一時間搞得倪平有些不知所措。
最後還是蘇東河出來控場。
「行咧行咧!都往後站站!」
「人家倪平老師要在咱村待好幾個月咧,恁們有的是時間看!先都消停下來!」
在蘇東河的好說歹說下,場面才算穩定下來。
倪平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用那副全國人民都熟悉的嗓音說道:
「鄉親們,你們的熱情我都感受到了,這次來到泥河村拍戲,我也很榮幸,希望接下來的日子能和各位好好相處,謝謝大家。」
倪平說完,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不過倪平講完,其他人也都不敢再發言了,村民們實在太熱情了。
……
第二天天沒亮,劇組就出工了。
王嶼準備第一場來拍馬有鐵和曹貴英拍結婚照這場戲。
這場戲對於演員的要求不低。
他沒按劇本順序來拍,就是想借這場戲先磨合倪平和陶擇如的狀態。
陶擇如到達片場的時候,天剛剛亮。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腳上是雙沾著泥土的膠鞋,頭上扣著一頂帽檐軟塌塌的灰布帽。
整個人往那一站,什麼話都不用說,就像是從黃土坡上走下來的莊稼漢。
他遠遠看見王嶼,抬手摘了帽子,露出一張被曬得漆黑的臉,笑著打了聲招呼。
「王導,你看我這樣行不?」
王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心裡暗嘆了一聲,倪平推薦的人果然靠譜。
他走過去跟陶擇如握了握手:「陶老師,辛苦您這麼早起來了,這段時間要麻煩您了。」
「這是哪的話,王導的劇本這麼優秀,給的片酬還那麼高,吃點苦算什麼。」
陶擇如擺擺手,說話時帶著一股不緊不慢的沉穩。
「而且拍戲的哪有不辛苦的,我當年拍《晚鐘》的時候可比這苦多了。王導,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我肯定都滿足你。」
王嶼聞言點點頭,陶擇如這人還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過了一會,倪平也到了。
為了演好曹貴英,她這一個月瘦了快20斤,整個人看著瘦弱的不行。
王嶼前天看到她的時候都驚呆了。
這會兒她剛到,王嶼就趕緊讓場務給她搬了把椅子。
兩位主演都到齊了,王嶼就先把這場戲的走位和他想要的情緒表現,跟兩人簡單講了一遍。
倪平和陶擇如都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幾句,也都是些關鍵點,王嶼回答完,兩人也一點就透。
講完戲,王嶼倍感輕鬆,不愧是老戲骨,準備的就是充分。
正式開拍。
這場戲王嶼拆成了五個鏡頭來拍。
先是全景,拍兩個人被領進院子、坐在紅布前的整個過程。
再是兩個中景,分別帶到兩個人的半身。
最後是兩個人的面部特寫。
第一個鏡頭是拍全景。
土坯房的牆根下,兩條舊木板拼成的長凳,背景是一塊洗得發白的紅布。
馬有鐵和曹貴英被村里人領到長凳前,並肩坐下,面前架著一台老式木頭照相機。
監視器放在十米外的棚子裡,王嶼坐在摺疊椅上,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手上拿著一個對講機。
「各部門準備。」
「三!」
「二!」
「一!」
「開始!」
他喊出這聲「開始」之後,整個人就完全進了一個新的狀態。
外界所有的聲響都消失了,眼睛裡只剩那塊監視器屏幕。
鏡頭裡,陶擇如飾演的馬有鐵坐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褲縫。
他微微抿著嘴,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倪平飾演的曹貴英坐在他旁邊,稍微偏後半個身子,頭微微低著,額前幾縷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隻眼睛。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被什麼東西無形地隔開了。
兩人顯得很尷尬,甚至很陌生,完全看不來兩人是在拍結婚照。
照相師傅喊了聲「看鏡頭」,兩個人同時抬頭,但又一下同時僵住,眼神里有一種共同的,說不出來的木訥。
「咔。」
王嶼的聲音突然從棚子裡傳出來。
「陶老師,頭再低一點,往左邊偏半寸。」
陶擇如點頭,迅速調整。
「再來一條。」
第二條,剛拍到一半,王嶼的聲音又響了。
「咔。」
「倪姐,手別攥那麼緊,松一點,對,再松一點。好,再來一條。」
第三條拍完,王嶼沒喊咔也沒吭聲,直接把兩人叫到監視器前看回放。
回放看完,陶擇如問:「王導,這條行不?」
王嶼盯著監視器,搖了搖頭。
「感覺還是差一點,陶老師,你看這裡啊。」他指了指屏幕。
「你這的眼神往下瞟了半下,但這時候馬有鐵應該全神貫注的,你這個眼神不太對。」
「再來一遍吧。」
陶擇如沒轍地笑笑:「行,再來。」
然後是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一直到第十五遍。
「咔,好,這條過了。」
王嶼抬起頭,沖兩人豎了個大拇指。
陶擇如和倪平兩人都如釋重負的出了口氣,然後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
這年輕人平時看著有些不著調,但拍起戲來是真能磨。
倪平起身走到王嶼旁邊,開玩笑道:
「王導,在你這拍戲可比春晚彩排還磨人啊。」
王嶼嘿嘿一笑。
「倪姐,咱不急,慢慢來,慢工出細活嘛。」
然後他沖場務揮了揮手。
「來,下一個鏡頭!」
場務的人又開始忙碌起來,重新架機位、調燈光,為第二個鏡頭做準備。
一上午,就這麼一點點磨。
有時候為了一個眼神,王嶼能讓倪平和陶擇如反反覆覆來十幾遍。
倪平和陶擇如都是老戲骨了,經驗豐富,什麼導演沒見過?
可遇上王嶼這種慢性子,愣是給磨得沒了脾氣。
時間慢慢流逝,轉眼就到了中午。
老周作為副導演看了看時間,湊到王嶼身旁提醒道:
「王導,這上午也拍的差不多了,該休息一下了吧。」
這話一下讓王嶼回過神來,他看了看手錶。
「歐呦,怎麼都這個點了,行,休息一下,準備一下吃午飯吧。」
老周這時又說:「王總,您這一上午就拍了這一場戲,但這膠捲可沒少用,照這個速度,怕是要超預算啊。」
王嶼頭都沒抬:「超就超了唄,你去打電話跟陳秘說,讓他提前再訂一批膠捲過來。」
老周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