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抬起那雙無神的眼睛,有氣無力地開始說他的創作過程。
他是1995年在德國讀電影研究生的時候,偶然讀到了劉青邦的小說《神木》。
看完之後整個人大有所感。
然後他一咬牙,特地回國,掏空家底買下了《神木》的電影改編權,發誓要把這個故事搬上大銀幕。
後面他就說他是怎麼籌劃,怎麼改編劇本,準備怎麼拍這部戲的。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
等講到他設計的那場礦井底下的高潮戲時,他整個人都一下坐直了。
「我是準備在一個真實的煤礦里拍,」他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一定要實拍,不能在棚里拍,這樣那種井下逼仄的壓迫感,那種黑暗感,才能完全真實的表現出來,而且我準備採用紀實的拍法,要拍下一個最真實的煤礦的樣子。」
陳秘一聽「煤礦」兩個字,突然條件反射地看向在一旁坐著的王嶼。
他看王嶼沒什麼反應,準備繼續問。
結果剛開口,王嶼的反應來了,陳秘只好乖乖閉上嘴。
「李導的劇本我看了,寫得很好,我很欣賞。」
「尤其你在劇本里對人性的刻畫,對道德與金錢之間張力的描寫,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話鋒一轉,目光盯著李陽的眼睛。
「不過,我總覺得,李導想說的應該不止是礦底下那點事兒吧。」
「因為我讀你這個本子,看到的不只是兩個殺人犯,更多的還有他們身上那被金錢徹底操控的人性。」
「我想你寫煤礦,也是因為煤礦更有代表性吧,畢竟挖煤這件事,在大眾的心裡一直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黑暗,你應該是想通過煤礦里的故事來放大黑暗,這樣能讓觀眾更直接的感受到金錢對於人性的腐蝕。」
李陽一聽,那雙空洞的眼睛瞬間亮了。
知音!這是知音啊!
「你……」
李陽剛張嘴想說些什麼,但一下卡住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位知音。
還好陳秘很有眼色,及時救場。
「這是我們稜鏡影業的老闆,王嶼王先生,稱呼王總就好。」
「王總!」李陽的聲音都在抖,「您太懂我了!我就是想拍這個!」
然後李陽就像被打開了什麼隱藏的開關一樣,整個人進入了滔滔不絕的模式。
從社會批判聊到人性異化,又從現實主義傳統聊到華國電影應該有的表達方向,唾沫橫飛,手舞足蹈,跟剛進門那副行屍走肉的樣子判若兩人。
等李陽一口氣說完,王嶼才不緊不慢地又開了口。
「嗯嗯,李導的想法我很贊同,你們放心,這個片子啊,我們稜鏡肯定投了。」
他又頓了一下。
「另外,關於煤礦的事,李導和趙製片不用擔心,實不相瞞啊,我家其實就是挖煤的,到時候隨便挑個礦給你們拍。」
此話一出,李陽和趙路兩個人的表情同時僵住了。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一個家裡開礦的煤老闆投拍一部關於煤礦詐騙殺人的電影?這什麼操作?
王嶼像是早料到他們會有這個反應,擺了擺手,語氣坦蕩得很:
「當然,都是絕對正規的煤礦,我也不瞞兩位,我投這部電影,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在。」
「我們家在這行幹了十幾年,雖然我們自己從沒幹過虧心事,但你們劇本里那種黑心的人和黑心的事也知道一些。
「但沒辦法,這個行業就是這樣,太暴利了,總有人鋌而走險,誰叫煤是黑的,錢是紅的呢,但這些行為是不能代表我們所有煤老闆的……」
「所以,當初我一看到這個本子,我就覺得,這片子我得投,我必須得投!」
「一呢,這是給那些黑心礦和黑心人的一個警醒。」
「二呢,這也是我作為一個煤礦人應有的責任和擔當。」
這話一出,屋裡三個人都肅然起敬。
什麼叫格局?這就叫格局!
趙路差點站起來鼓掌:「王總這才是真正的企業家!真正的煤礦人!」
王嶼謙虛地擺手,「言重了言重了,就是做點該做的事情而已。」
幾人又互相吹捧了幾個回合,氣氛烘托到位了。
陳秘適時切入正題。
「那咱們聊聊投資額度?這部電影,兩位大概需要多少預算?」
李陽和趙路對視一眼。
趙路緩緩伸出一個巴掌。
「如果王總能提供煤礦,五十萬!五十萬我們就能拍出來!」
陳秘心裡冷笑:就這破電影還要五十萬?他正準備砍價,突然……
「砰!」
王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晃了一下。
「五十萬?五十萬夠幹什麼的?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王嶼拍不起電影呢!」
王嶼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我再給你加三個五十萬!」
「要拍就給我拍好的,別在錢上給我省!我不差錢!」
趙路愣了。
李陽愣了。
陳秘也愣了。
三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齊刷刷地盯著王嶼。
趙路回過神來,第一個反應不是狂喜而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張了張嘴:
「王總,您是說……兩百萬?」
「兩百萬,一分不少。」
王嶼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但說出的話卻讓趙路充滿了安全感。
陳秘終於反應過來,立馬湊到王嶼耳邊低聲勸道:
「王總三思啊!這片子投個五十萬都嫌多。」
王嶼卻一擺手,正眼都沒看他一下。
「你是老闆我是老闆,我說兩百萬就兩百萬!」
陳秘又閉嘴了,他不情願地往後靠回椅子,看向王嶼的眼神里充滿了幽怨。
趙路終於確認自己沒有幻聽,猛地站起來,雙手抓住王嶼的手就是一頓猛搖。
「王總!太感謝了!您放心,我們一定把錢花在刀刃上!讓每一分錢都對得起您的信任!我們絕對拿出百分之兩百的態度來拍!」
他正搖著呢,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撲通!」
李陽一下直挺挺地跪地上了,眼淚唰就下來了,這段時間受到的所有委屈和倒霉,終於找到了出口。
「王總……您……您就是我李陽的恩人啊!我這輩子就沒遇到過像您這麼懂我的人!」
「您放心,這部電影我就是把命搭上也一定拍好!絕不辜負您的這兩百萬!」
王嶼趕緊起身去扶他,趙路也過來搭手,兩人一左一右把李陽從地上扶起來。
李陽站起來還抹著眼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等他情緒平復下來,那雙眼睛重新變得充滿鬥志,整個人從裡到外的灰敗感被一掃而空,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
這時,王嶼笑著提議:
「既然合作定了,那咱們中午出去好好吃一頓,慶祝慶祝。我知道附近有家銅鍋涮肉不錯,手切鮮羊肉,麻醬調得也地道。」
剛才還哭成淚人的李陽一聽這話,往後退了一步,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
「王總,飯我不吃了。」
他站直了身子,盯著王嶼,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尊重:
「您這麼懂我的電影,掏兩百萬來支持我,我要是今天跑去吃羊肉喝大酒,那就是我對不起您的知遇之恩。」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得像個要上戰場的兵。
「我現在就回去改劇本。每一個場景、每一句台詞,從頭到尾全部重新打磨一遍,然後明天我就開始跑選角,所有演員我都親自面,找不到合適的我就去煤礦里找真礦工。」
「王總,您給我一個月!不,二十天!」
「二十天之後,我給您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劇本和一套完整的籌備方案。」
他說完給王嶼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趙路愣了一下,也趕緊給王嶼鞠了個躬,追了出去。
「李陽你等我一下~」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王嶼坐在椅子上,往門口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感慨地嘆了口氣。
「吶,看到沒有?」
「這個~就叫做專業,兩百萬就能有這樣的人才!」
「值,太他媽值了!」
陳秘在旁邊嘴角直抽抽,心想:給我兩百萬,我也管你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