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四月,京城,天上人間。
王嶼覺得自己一定是上天堂了,不然怎麼前一秒他還在病床上躺著,周圍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再一清醒,就聞到四周都是濃郁的香水味,而且自己的臉上還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在滾來滾去。
他睜開眼,好傢夥,就說什麼東西那麼彈,原來是三四對白花花的扔子在給他洗臉。
天堂這麼帶勁的嗎?
還沒等王嶼感慨完,一張油光滿面的大臉突然蹭了過來。
「王老弟,接著喝啊!怎麼,姑娘沒給你伺候好?哈哈哈!」
「我跟你說,拍電影賺大錢這事兒,你先別急,跟著哥哥我,那都是遲早的事兒。」
「現在啊……咱就好好享受享受!哈哈哈!」
王嶼剛醒過來,腦子還有點迷糊,一時沒認出這張臉來。
但就是感覺這臉好熟悉好噁心。
慢慢地,一個深惡痛絕的名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艹!這他娘的不是汪二磊那個狗日的嗎!
這玩意也上天堂了?!!
算了,既然遇到了,那就別錯過!
王嶼二話不說,直接蓄力一拳。
「哎呦!!!」
汪二磊慘叫一聲,倒了下去,鼻血當場就被打了出來。
旁邊站著的幾個穿著清涼的小姐,立馬被嚇得尖叫散開。
王嶼自己也突然眼前一黑,咣當一下,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幾分鐘後,亂成一鍋粥的包廂總算安靜下來。
王嶼躺在沙發上,枕著一雙白花花的大腿,一雙纖纖玉手正不輕不重地在他太陽穴上按著。
「王少,這個力道還可以嘛?」
「嗯,還行。」
王嶼閉著眼舒服地應了一聲,然後緩緩睜開眼,扭頭看了眼旁邊。
汪二磊此時正仰著頭靠在椅子上,兩個鼻孔里塞著兩團厚厚的紙巾,王嶼剛剛那一拳可不輕啊。
而王嶼經過剛才的休息,腦子也徹底清醒了。
他也確定了,他重生了,還正好重生回到2002年第一次見汪二磊的時候。
這時候他還沒被汪家那倆兄弟坑,一千萬還好好地揣在自己兜里。
但一想到上輩子被這兄弟倆當猴一樣耍,他恨得牙痒痒。
這輩子,怎麼也得把帳給他成倍討回來!
他這麼想著,輕輕拍了拍正在按摩的小手。
姑娘很有服務意識,輕手輕腳地把王嶼攙了起來。
王嶼慢慢坐直身子,但還是裝作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看向汪二磊說道:
「對不住啊,汪……汪哥,剛才真喝多了……一下子把你當成小時候咬我的那條狗了,下……下手重了點,不好意思啊……」
汪二磊聽到王嶼把他比作狗,忍不住扭頭瞪了他一眼。
但又想到王嶼身上那還沒到手的一千萬,他到嘴邊的髒話就又咽了回去。
「沒事沒事,今天也怪我,讓王老弟喝這麼多,有點意外很正常,但王老弟既然喝多了容易失態,那以後還是要少喝點。」
王嶼聽了假意地笑了笑,「哎呦,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真是喝得有點得意忘形了,我下次注意啊。」
下次?那還有下次啊!
汪二磊是不想再和王嶼有下次了。
他連忙對門口的助理大喊道:「那個誰!沒看到王少喝多了嘛?還不快送王少回去休息!」
小助理立馬點頭哈腰地過來扶王嶼。
王嶼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邊走一邊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汪哥,對……對不住啊……改……改天兄弟再請你,咱們接著喝!」
然後路過汪二磊的時候,他還特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嚇得汪二磊又一縮脖子。
王嶼一直被送到天上人間大門口。
司機老高早就在那候著了,趕緊上來接過王嶼,把他送進虎頭大奔的后座。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一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色犬馬。
王嶼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不知何時,臉上的醉意竟消失得乾乾淨淨。
「老高,直接回家吧。」
「好的,王少。」
車子平穩地駛上長安街,窗外的路燈昏黃的燈光一道一道從王嶼臉上掠過。
他看著窗外的燈火闌珊,又想起剛才汪二磊那張假惺惺的醜臉,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上輩子,就是被這孫子一步一步忽悠瘸的。
前世這時候,他剛從南加州大學導演系畢業回國,然後吵著鬧著要拍電影,當大導演。
家裡人拗不過他,就給了他一千萬。
唯一給他的一個要求:賠光了就回去繼承家業。
結果他剛到京城,華藝那倆人就聞著味兒來了。
尤其是汪二磊那貨,三天兩頭找他喝酒吃飯唱K,而且每次都變著法忽悠他投錢。
而王嶼那時候也沒腦子啊,汪二磊說啥他就投啥,沒兩年一千萬就投完了。
結果呢?一分回頭錢沒見著,全部虧了個底掉。
哦不,也不是虧掉的,準確來說是被貪掉的。
當錢全沒了之後,王嶼總算恢復了點理智,意識到自己被做局了。
然後,火冒三丈的他立馬跑去華藝要說法,當然,汪家兄弟怎麼可能認呢?
最後給王嶼逼急了,直接把華藝告上法庭。
緊接著,一審二審,打了好幾年,弄得他精疲力盡。
律師私下跟他說:「王少,別打了,人家養著專門幹這事的法務團隊,咱耗不過。」
沒辦法,一千萬,就這麼沒了。
王嶼的心氣也徹底沒了,什麼電影夢,什麼導演夢,全他媽狗屁。
他一事無成地回了老家,老老實實地當起了他的富二代,每天花天酒地,換著花樣燒錢。
反正上頭有能幹的哥哥姐姐頂著,家裡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他這輩子就剩下四個字:混吃等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直到2023年,短劇突然冒了出來。
王嶼的心有些按捺不住了。
怎麼說他也是正兒八經南加大導演系畢業的,雖然是花錢水進去的,但好歹也學到了一點真東西。
而且按什麼馬斯洛需求層次的說法,他覺得自己得「自我實現」一下了。
於是他立馬拉起一個草台班子開始拍短劇。
本子他自己寫,全是神豪、打臉、花錢如流水那一套,寫得很真實,畢竟那就是他自己的日常寫照。
結果沒想到還真火了,點擊量蹭蹭漲,熱度一天比一天高。
可評論區卻罵聲一片。
「俗!都是些什麼垃圾!」
「除了砸錢還會什麼?」
「導演就這審美?土鱉暴發戶。」
給王嶼看得血壓飆升,怎麼?罵的越多熱度越高啊!
王嶼不服氣了,說老子俗是吧。
行,那老子給你們拍點雅的。
他開始惡補世界上那些知名的電影和導演,什麼塔可夫斯基、希區柯克、庫布里克、黑澤明……
王嶼一部一部地看,一點一點地學。
你別說,還真給他看出點門道來了。
他摩拳擦掌,準備重出江湖拍一部驚世駭俗的文藝短劇,揚眉吐氣。
然後,AI來了。
跟暴風雨似的,一夜之間,AI生成的短劇鋪天蓋地,甚至連地方台都開始堂而皇之地播AI短劇了。
他那點手工作坊式的短劇,就跟拿彈弓打坦克一樣,瞬間被碾得渣都不剩。
王嶼傻眼了,緊接著就是憋屈。
憋屈了怎麼辦?
出去撒野啊!
結果撒的太野了,一時興起,忘了做安全措施。
也偏偏就那麼寸,遇上一個報復社會的。
毫無意外,他中招了,喜提性免疫缺陷綜合徵一枚。
然後短短几個月,人就垮了,一百八十斤的體重掉到不足九十,眼窩深陷,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那幾天,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爸媽哥姐圍在床邊,眼圈都是紅的。
他媽握著他的手,他爸王德海那麼硬的一個陝北漢子,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嶼盯著天花板,把自己這輩子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小時候窮的叮噹響,剛成年家裡富了就開始狂,長大了被騙就開始擺爛,中年好不容易想做點事又被罵俗,賭口氣想雅一把,結果命都要沒了。
這四十多年,平平淡淡開場,一地雞毛謝幕。
病床上,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乾裂的嘴唇里擠出一句話:
「我這輩子……真他媽俗透了,要是能重來……老子一定要雅一回。」
說完,眼前一黑。
再一睜眼,就是剛才的天上人間了。
王嶼降下車窗,四月的京城夜風呼地灌進來,還帶著涼意,吹得他腦子又清醒了幾分。
重生了。
真重生了。
一千萬還在,那人還沒坑到他,一切都可以重來。
他又想起了,上輩子在病床上的最後一句話。
「要是重生了,老子一定要雅一回。」
肯定是老天爺聽到了,開了恩,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王嶼靠在后座上,開始琢磨:做什麼才算雅呢?
賺錢?不行,這個太俗了。再說他對錢一竅不通,小時候靠老爹給,長大了靠哥姐給,雖然一輩子沒缺過錢,但他自己也沒掙過錢。
那寫書?拉倒吧,他肚子裡一點墨水都沒有,況且上輩子也壓根沒看過幾本書。
那不就剩拍電影了麼。
正好王嶼上輩子最後幾年為了證明自己,看了不知道多少部片子,大師的、小眾的、禁片,一部沒落。
而且那段記憶不知道為什麼記得特別深,所有電影的劇情、鏡頭、調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且拍電影好啊!
那些大導演一個個都被捧上神壇上,什麼國師,什麼大師,什麼都市詩仙……
這不就是雅嘛!
行,就干導演了,老子也要被人高高在上地供一回。
突然,他想起上世有個小眼睛歌手,叫什麼李榮皓的,寫過一首歌叫《李白》,裡面的歌詞就很對他現在的想法。
「要是能重來,我要選李白,創作也能到那麼高端,被那麼多人崇拜……」
「幹了。」
王嶼在后座低聲說了一句,這輩子,他也要搞創作,也要被人崇拜,也要當一回李白。
沒一會兒,車子拐進一個胡同,穩穩停在一個四合院門口。
「謝謝,老……謝謝高叔。」
嗯,雅還得從身邊小事做起。
司機老高愣了一下。
嚯!今兒個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煤老闆的傻兒子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王嶼沒管他什麼反應,推開車門,夜風裹著四月槐花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
哈,活著真好啊!
然後他一邊哼著歌一邊走進家門。
「大部分人要我學習去看,
世俗的眼光……
我認真學習了世俗眼光,
世俗到天亮
……」
(本書所寫均為虛構,請不要帶入現實生活,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腦子寄存處,本書純屬爽文,請不要帶入現實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