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更高的窗欞漏進來，落在霜月攤開的掌心裡，將那幾根蒼白的手指照得半透明。她坐在那片肥厚的肉墊上，姿態鬆弛得像窩在自己寢殿的軟榻中，長發散落在肩頭和身後，被周圍蜜粉色的肉壁映出一層極淡的暖光。她拍了拍身旁的軟肉，那處便在她掌下自動凹陷下去，絨毛沿著凹陷的邊緣微微聚攏，形成一個剛好容一人側坐的淺窩。
她已經等了一會兒了。從感知到那兩道暗色氣息循著食道的方向朝這裡移動的時候，她便從靠坐的姿勢中撐起了身子，將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又將衣襟微微正了正。那道氣息移動得很穩，不像她最初吞噬蠱種時那種跌跌撞撞的試探，更像是兩個熟悉這條路徑的人沿著一條走了無數遍的長廊在踱步。她們在經過賁門時沒有停頓，在穿過胃穹頂那片最薄黏膜時也沒有猶豫，像是完全清楚自己要去哪裡，也清楚這具胃袋的主人不會拒絕她們的到來。
珣柔在魔黎的胃袋裡蹬了蹬腳。那片暗紅色的軟肉在她腳下被蹬得向內陷了一瞬，隨即彈回，把她微微向上託了一下。她側過頭看向姐姐，嘴角帶著一種「走不走「的詢問。珣黎沒有立刻答話。她盤腿坐在那片暗紅色的肉墊上，掌心貼著身側的黏膜，正透過蠱術的感知探查著外面那片空間——粉色的、半透明的、溫暖乾爽的胃室，黏膜下那些細密的血管正在以極其舒緩的節律搏動著，比魔黎胃壁的脈動慢了一大截，卻帶著一種更沉、更從容的力度。
珣黎將掌心的感知收了回來。她確認了外面那片空間的安全程度，確認了霜月的氣息正穩穩地坐在那片蜜粉色的肉墊中央等著她們。她把掌心從黏膜上抬起來，指尖殘留的觸感讓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片空間的質地和她見過的任何一處蠱術造物都不同，更柔軟，更溫馴，像是在漫長的共生中學會了主動迎合住客的每一次觸碰。
「走吧。「珣黎說。
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珣柔立刻握住了姐姐的手，指尖扣住珣黎的指縫，兩個人在暗紅色的軟肉上同時站了起來。珣黎的靈識順著魔黎的食道向外探去，只一瞬便將那道通向外界的氣門完全打開了。兩人的身形在暗紅色的胃室中化作兩道極淡的流光，順著食道的方向向上逸去，經過賁門、經過喉管、經過唇齒之間的縫隙，重新在婼玉的腹腔中凝聚成形。
她們穿過那道隔膜時沒有遇見任何阻礙。霜月的胃壁像是感知到了來者的接近，在她們靠近的那一層黏膜自發地微微舒張，將那道無形的通道敞開得更寬了一些，又在她們完全落入粉色的空間後緩緩合攏，恢復成規律而舒緩的翕動。這個過程極其流暢，流暢到讓珣黎心中微微緊了一下——這種程度的主動舒張，說明霜月和這具軀體的融合已經到了極其深入的階段。她能感覺到胃壁在她們經過時微微調整了厚度和彎度，像是在用自己的肌體為客人鋪開一條最舒適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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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柔踩上那片蜜粉色肉墊的瞬間，腳下傳來的觸感和魔黎胃壁那種緊緻韌彈的回饋截然不同——更軟、更厚，腳掌陷下去的時候像是踩進了一團被曬透了的細沙里，那種下沉感平緩而綿長，在她抬腳時又用同一種綿長慢慢回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間嵌進了幾縷粉色的絨毛，極細極軟，像初春柳絮，被她的體溫一烘便自發地從腳趾縫裡滑落了下來。她忍不住又踩了一下，那片軟肉再次溫馴地凹陷又回彈，絨毛輕輕擦過她的腳心，癢得她縮了縮脖子。
珣黎在她旁邊站定。她也赤著足，但落地的姿態比妹妹穩當得多，腳跟先著地，腳掌緩緩放平，像是在用腳心感受這片空間裡每一寸黏膜的溫度和質地。她的目光從腳下的肉墊抬起來，掠過周圍那些半透明的粉色褶皺，掠過穹頂處那些細密的血管紋路，最後落在對面那張年輕而恬靜的面容上。
霜月歪了歪頭，嘴角那抹弧度微微深了一分：「歡迎。這片空間可還看得過去？「
珣黎的目光收回來，落在霜月那雙透徹的灰眸上。她的嗓音平穩而帶著一種初次見面時恰到好處的客氣：「比我們想像的要寬敞。而且乾淨。你打理得很用心。「
霜月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這片半透明的蜜粉色空間裡迴蕩時被四面八方的肉壁吸納又吐出來，變成一陣細碎的、暖融融的共鳴，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一池溫水後泛開的漣漪。她拍了拍身側那個已經凹陷好的淺窩，示意珣黎坐下，又朝珣柔招了招手，讓她坐到自己另一側那片更平坦一些的肉墊上。
珣柔沒有猶豫。她兩步跨過去，在那片肉墊上盤腿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挺得筆直，淺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霜月。她的目光從霜月的眉眼滑到霜月的指尖，又從指尖滑到霜月身側那片微微翕動的肉壁上，像是在用目光一寸寸丈量這片空間的深淺。珣黎則更慢一些，她在霜月身側那片淺窩中側身坐下，後背靠著一處微微隆起的黏膜，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既然都坐下來了，「霜月將兩隻手交疊放在膝頭，目光在珣黎和珣柔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說說你們的目的吧。隔著肚皮說話不方便，現在面對面了，可以講得清楚些。「
珣黎看了一眼妹妹。珣柔正用手指偷偷摳著身下一片微微顫動的黏膜，那處被她碰到的軟肉便輕輕收縮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和她玩耍。珣黎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妹妹的手背，珣柔便乖乖把手收了回來，但那片被摳過的黏膜還在微微翕動著，絨毛順著凹陷的方向緩緩回彈，像是被撓過的貓耳朵一樣帶著點餘韻。珣黎收回目光，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過仔細斟酌後的清晰：「我們奉首領之命，攪動人魔兩界的戰局，以便在混亂中抓捕一個人界的陰陽師。她叫蘇陌雪，身上有一件首領需要的東西。原本的計劃是用魔界的大軍壓境妖界，逼妖界向人界求援，再把蘇陌雪從陰陽師一族的老巢里逼出來。「
她頓了頓。霜月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指尖在膝頭上輕輕叩了兩下，示意她繼續。
珣黎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的順序。她繼續說：「魔界首領要的是蘇陌雪身上那件東西的具體用途我們並不完全清楚，但我們知道那東西對首領來說極其重要。重要到願意調動三路大軍同時壓向妖界邊境，重要到願意冒和人界開戰的風險。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在戰火最混亂的時候潛入人界，趁陰陽師一族疲於應對魔軍和妖界的壓力時，將蘇陌雪連人帶東西一併帶回魔界。「
「但在路上我們感知到了你的氣息。「珣黎的目光落在霜月那雙灰眸中，像是在那裡尋找某種確認，「你和我們做著類似的事情，但你的方法比我們的更徹底。我們還在用蠱術壓制宿主的意識，而你已經完全覆蓋了她的意志——從我們的感知來看，婼玉的身體裡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屬於她自己的念頭了。「
霜月微微挑了挑眉。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那抹嘴角的笑意深了那麼一絲。她的目光從珣黎的面容上移開，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像是有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決定吐出來：「我花了十七天，每天一小段一小段地蠶食她的念頭。她每一次放鬆警惕的時候，我就趁機往前推一寸。她每一次因為胃壁暖意而安睡的時候，我就趁著她夢境中那片混沌把蠱絲的細根往她的意識深處扎得更深一些。到了第二十天，她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名字和面容，她都已經認不清了。她以為是自己累了，以為是政務太多耗空了精神，從來沒有懷疑過胃裡那個「暖暖的「東西正在一分一分地替換掉她自己的意志。「
珣黎的呼吸放緩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霜月臉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確認這番話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修飾過的。片刻後她輕輕點了下頭，既沒有讚賞也沒有反感，只是說了句：「你的手法很乾淨。「
霜月笑了笑，沒有接話。
珣柔在旁邊動了動身子。她一直安靜地聽著，但此刻像是憋了很久似的終於湊過來插了句嘴：「所以你們現在就是住在女帝肚子裡，幫她管整個妖界？那妖界的人知不知道女帝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女帝了？「
霜月偏過頭看向珣柔，目光裡帶著一絲被問到有趣問題的興味：「知道的不敢說，不知道的永遠也不會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察覺到女帝最近一個月性情有變，但他們只當是女帝經歷了什麼變故後變得更加果決。妖界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女帝越強勢，他們反而越安心。至於那些隱約察覺到不對勁的——比如那個貼身侍女，我已經讓婼玉親口下了一道旨意，把她調去了北境的寒池宮當差。她永遠也回不了這座皇城了。「
珣柔聽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了姐姐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抿了抿嘴把話咽了回去。珣黎替她說了出來：「所以我們想，與其讓魔界的大軍踏平妖界、再逼得人界卷進來，不如直接和你合作。我們的目標只有蘇陌雪一個人。你繼續管你的妖界，我們抓我們的人，互不干擾。「
霜月的指尖在膝頭上停住了。她側過頭，目光從珣黎的面容移到珣柔身上，在珣柔那雙還在好奇地四下張望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珣柔感覺到她的視線，正了正坐姿，把那根正在摳著黏膜的手收了回來，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但那片被摳過的黏膜還在微微翕動著，絨毛順著凹陷的方向緩緩回彈，像是被撓過的貓耳朵一樣帶著點餘韻。霜月看著那片回彈的軟肉，眼底的灰眸泛起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柔和，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有溫水輕輕涌了一下。
「蘇陌雪。「霜月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輕輕含了一下，像是在品一盞新泡的茶。她閉上眼睛，讓那個名字在齒間轉了一輪，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聽過的東西。片刻後她睜開眼，「如果我答應你們合作，我能得到什麼？「
珣黎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她正要開口，旁邊的珣柔卻搶先說了話：「我們能保證魔界的軍隊撤出妖界邊境，再也不會踏進你的地盤一步！而且抓蘇陌雪的時候，我們不會在妖界的地界上動手——她要是出了陰陽師的老巢，不管是在人界還是在哪裡，我們都不碰妖界的邊界線。「
珣黎看了妹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你又答應得這麼快「的無奈，但隨即也點了點頭：「正是。魔界撤軍，妖界保持現狀。我們只抓蘇陌雪，得手之後立刻離開妖界的勢力範圍。三路大軍撤回魔界境內，邊境線上不會再出現任何一柄魔界的刀劍。「
霜月沉默了半晌。她能感覺到外面婼玉的心跳正隔著胃壁傳來，平穩而深長，像是在安安穩穩地睡著。那道心跳和她自己的呼吸節律錯開半拍，但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磨合，那種錯位已經不再讓她感到不適，反而變成了一種類似於背景音的、讓人安心的存在。她的指尖在交疊的膝頭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像是在心底的某個天平上放了幾枚籌碼又取了下來。
她在心底盤算著。魔界的勢力一旦撤出妖界邊境，她就能騰出手來把婼玉朝堂上那些仍有些蠢蠢欲動的舊勢力徹底按下去。狐族的祭司還在暗中聯絡虎族的殘餘力量，鹿族的那個老族長雖然表面上恭順，但上個月朝堂上他那句「女帝陛下近來決斷越發果決了「明明就是在試探。這些都需要時間來處理。而魔界的大軍壓境，恰好給了她一個極好的藉口——妖界外部有威脅，內部必須鐵腕整肅。這個藉口還能用上一陣子。
「好。「她終於開口了，「我答應你們。但有兩個條件。「
珣黎微微頷首：「請說。「
「第一，「霜月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在蜜粉色的肉壁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你們抓蘇陌雪的時候，不准碰妖界的邊境線。她在妖界境內時，你們不能動手。她出了妖界到了人界還是其他地方，那是你們的事，我不管。「
珣黎點了點頭：「可以。「
「第二，「霜月豎起第二根手指，指尖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極細的弧線，「人界不能亂。你們可以把魔界的軍隊調來調去，可以在魔界和人界邊境處小打小鬧，但不能真的讓人界陷入戰火。人界亂了，妖界這邊也會受影響——那邊的陰陽師和妖族之間那些陳年舊帳要是被翻出來，我這邊收拾起來很麻煩。婼玉的父皇時代和陰陽師一族有過一段盟約，那份盟約的條款至今還放在妖界的藏經閣里。如果人界大亂，陰陽師一族向妖界求援，按照舊盟約的條款我是必須出兵的。我不想出兵。「
珣黎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她沒有立刻答話，像是在心底快速盤算著什麼。旁邊的珣柔卻已經點起了頭：「行啊行啊！人界不亂，邊境不碰，我們只抓蘇陌雪一人。達成了！「
珣黎伸手按了按妹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抬眼對上霜月那雙透徹的灰眸：「可以。人界邊境我們不動。魔界撤軍之後，我們會在魔界境內等候蘇陌雪離開人界勢力範圍的時機。在她踏出陰陽師一族的山門之前，我們不會動手。妖界和人界的交界處我們會保持距離，所有行動都會控制在魔界境內完成。「
霜月看著珣黎，目光在那張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輕的面容上停了一瞬。這個被稱作「妹妹「的女孩說話條理清晰，每一句都帶著兵家式的精準措辭，和她旁邊那個還在偷偷摳肉墊的珣柔截然不同。霜月忽然覺得有趣——這兩姐妹，一個像是被精心磨過的刀刃，一個像是還沒出鞘的軟劍，卻在同一具軀殼裡待得如此自然。
「你和你妹妹，「霜月忽然說，「在魔界是什麼身份？能讓首領放心把抓蘇陌雪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們，應該不只是普通蠱術師這麼簡單吧？「
珣黎的面容沒有變化，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瞬。那個微小的動作被霜月捕捉到了，灰眸深處漾開一絲瞭然的笑意。
珣柔在旁邊「哎呀「了一聲，像是想替姐姐回答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珣黎：「姐姐你說吧，反正她都答應合作了，早晚也會知道的。「
珣黎沉默了兩息，隨即開口，聲音平穩如初：「我們確實不是普通的蠱術師。我的父親是魔界九位統領之一，負責魔界南境的防務。母親是蠱術世家出身，在我七歲那年因病故去了。父親把我和珣柔送進了蠱術院，從六歲開始修習蠱術和兵略。我們十五歲那年南境有一場叛亂，父親帶兵平叛時受了重傷，之後便一直臥床。首領以'照顧統領之女'的名義將我們接到了魔都，實則是將我們作為人質，防止南境再次生亂。「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念一份戰報。霜月聽著，沒有說話。
珣黎繼續：「我們在魔都住了四年，這四年裡首領發現我們在蠱術和潛行方面確實有過人之處，便開始讓我們執行一些需要潛入和滲透的任務。蘇陌雪這件事，是首領親自點的我們的名。如果我們做成了，父親在南境的地位就能穩固下來；如果我們做不成，南境的防務就會被首領的親信接手。「
珣柔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所以我們一定要做成。不是為了首領，是為了讓父親能安安心心養傷，不用再操心那些亂七八糟的軍務。「
霜月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指尖在交疊的膝頭上輕輕叩了兩下，一聲，兩聲，三聲。那片蜜粉色的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珣柔呼吸時的細微聲響和胃壁外圍婼玉深長的心跳節律。
「那就說定了。「霜月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卻多了某種更篤定的質地，「你們撤軍，我放行。你們抓蘇陌雪，我不管。但你們若是有一日越過了邊界——「
珣黎接上她的話，語氣平穩得像一層鋪在水面上的薄油：「我們就不是坐在你胃裡說話的局面了。「
霜月彎起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那麼一分。她沒有再接話，只是抬手朝著珣黎和珣柔的方向輕輕拂了一下。那片蜜粉色的空間裡湧起一陣柔和的暖流，裹住了兩人盤坐的身體，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將她們托起來，向賁門的方向緩緩推送。
珣柔在被暖流托起來的時候蹬了一下腳，腳跟蹭過身下那片軟肉，感受著那片黏膜溫順地包裹住她的足弓又鬆開。她朝霜月的方向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那我們走啦！下次見面的時候，應該就是事成的時候了。「
珣黎沒有揮手。她只是朝霜月微微頷首，沉靜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後會如期「的分量。兩道身影在暖流中化作暗色的流光，順著賁門的方向向上逸去，經過食道、喉嚨、唇齒，重新落入魔黎的胃袋之中。
暖流退去後，蜜粉色的空間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靜。霜月獨自坐在那片肥厚的肉墊中央，手掌撐在身側的黏膜上，感受著胃壁外圍那具身軀的呼吸和心跳。她能感知到珣黎和珣柔的氣息已經從她的身體裡完全離開了，順著食道一路退回魔黎的胃袋，在那片暗紅色的空間裡重新凝聚成形。她的靈識跟隨著那兩道氣息向外延伸了一段，隔著婼玉的腹壁、隔著魔黎的胸腹、隔著迴廊和飛檐，隱約感知到魔黎正在朝皇城大門的方向走去。
她收回了靈識，閉上眼靠上身後的肉壁。那片黏膜在她靠過去的瞬間微微隆起了一小片恰好托住她的肩胛骨，像是在主動承接她的重量。她在心底把方才和珣黎的對話又過了一遍，像是檢視一張剛剛簽訂的和約，把每一個條款都重新翻開來看了又看。魔界撤軍、不碰妖界邊境、人界不亂、只抓蘇陌雪一人——這些條件聽起來都不錯，但霜月活了這些年，深知「聽起來不錯「的事情往往在實現的過程中會走樣。她留了一手。妖界的邊界線上還有三道她布下的感知蠱絲，一旦有任何非妖界的氣息從邊界線上越過，她會第一時間知曉。
至於蘇陌雪——她把那個名字又在心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很早以前從某份妖界的舊案卷宗里看到過。陰陽師一族的年輕天才，據說天生就能感知到陰陽兩界的裂隙，這種人放在人界是寶貝，放在妖界和魔界的棋盤上卻是個隨時可能翻盤的變數。魔界首領想要她身上的某件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霜月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暫時沒有深究的打算。她睜開眼，灰眸在蜜粉色的空間裡流轉了一圈，打量著自己住了這一個月的地方。肉壁比剛來的時候柔軟了許多，絨毛也長得更密了，血管的搏動節律已經從初來時那種陌生的起伏變成了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律動。她把腳掌貼上前方的肉壁，感受著那層黏膜溫順地貼合著她的足弓，把她的體溫均勻地吸收進去。
珣柔落回那片暗紅色的肉墊時整個人先是被柔軟的黏膜接住了，隨即被那團彈性十足的軟肉彈起來半寸又落回去。她在半空中蹬了兩下腿，穩穩地落進肉墊中央，然後翻身坐起來，正對上珣黎從旁邊落下來的身影。
珣黎在她旁邊坐下，掌心貼著身側的暗紅色肉壁，感受著外界魔黎的身軀正在緩緩起身、轉身、朝著寢殿門外走去。她能感覺到婼玉的氣息正從她們身後漸漸遠去，那間瀰漫著檀木香的寢殿正在被月光和迴廊的柱子一重一重地隔開。她掌下的黏膜隨著魔黎的行走微微震動著，那種震動像是身體深處傳來的低頻嗡鳴，帶著腳步落地的節律和呼吸的起伏，讓坐在肉墊中央的人能清晰地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移動。
珣柔湊過來，下巴擱在珣黎的肩膀上，呼吸帶著熱撲撲的暖意：「姐姐，咱們真的就這麼撤軍了？不打妖界了？「
珣黎側頭，鼻尖蹭過妹妹的額角。她知道珣柔其實並不真的在意打不打妖界，這孩子只是喜歡聽到她親口確認每一個決定，像是要把那些變動的計劃在她姐姐的聲音里再重新打磨一遍才算放心。「撤。霜月說得對，妖界現在是她說了算，我們和妖界打起來，無論贏輸都會折損兵力。得不償失。首領要的是蘇陌雪身上的那件東西，我們要的是那個東西到手之後能換來的東西。妖界穩不穩定，跟我們無關。「
珣柔歪著頭想了片刻。她想了想又說：「那個霜月，她真的把妖界女帝的整個意志都覆蓋掉了嗎？我聽說妖界女帝是很厲害的，千年的修為，怎麼可能說覆蓋就覆蓋了？「
珣黎的指尖在暗紅色的肉壁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知道妹妹問這個問題不只是出於好奇——珣柔在蠱術院的時候曾經試著覆蓋過一隻小妖的意志，結果那隻小妖撐了三天就醒了過來，還把珣柔從胃裡連人帶蠱絲一起吐了出來。那之後珣柔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碰覆蓋類的蠱術。「她用了十七天，期間用了至少三種不同的蠱種交替作用。我感知到她胃壁上有至少四道蠱絲的層疊印記，每一道都在不同的深度扎了根。這種方法極其精細，也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傷及宿主的經脈，但一旦成功，覆蓋的牢固度會比我們用的那種蠱術高出數倍。「
珣柔把下巴在珣黎的肩頭轉了個方向，聲音悶悶的：「那她真的不怕女帝哪天醒過來嗎？「
珣黎想了想：「她也留了後手。我感知到她的蠱絲和女帝的經脈長在一起了，如果強行剝離，女帝的經脈也會受損。所以女帝就算有一天恢復了意識，也不得不和霜月共存——她們兩個已經長成了一體。這種程度的融合，我見過的人里只有霜月做得到。「
珣柔不說話了。她只是更用力地把下巴往珣黎的肩窩裡塞了塞，像一隻在找更暖和位置的小獸。珣黎由著她蹭了一會兒，掌心繼續貼著肉壁，感知著魔黎正在穿過妖界皇宮的最後一道迴廊。
月光穿過迴廊的窗欞，在魔黎的袍擺上投下一格一格銀白色的光影。她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磚縫之間的正中，步幅均勻得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丈量過。暗紅色的袍擺曳過地磚時和磚面之間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迴廊中盪開，又被兩側的朱漆廊柱吸納回去，變成一陣極輕的、漸行漸遠的餘韻。
她的身側還跟著兩個妖界的侍衛，是婼玉在霜月的指令下安排來送她出宮的。那兩個侍衛一言不發地跟在三步之外，鎧甲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銀光，腳步整齊劃一，和魔黎的腳步之間保持著一種不近不遠的距離，既不顯得催促，也不顯得跟隨。魔黎的脖頸微微轉動了一下——那是珣黎在胃袋裡透過蠱術的感知在調整姿態。她能感覺到那兩個侍衛的目光正落在魔黎的後背上，帶著妖界衛兵特有的那種審視般的銳利。
但她們不在意。珣黎在胃袋裡收了收腿，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掌心從肉壁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她現在不需要再去感知外界了——魔黎的身體已經處理完了所有需要處理的事情，剩下的只有走出皇城大門這一件事。
珣柔在姐姐旁邊也翻了個身。她仰躺在暗紅色的肉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不斷翕動的穹頂。那片暗紅色的黏膜在她頭頂緩緩起伏著，每一次收縮都帶著一陣溫熱的氣流從賁門的方向涌下來，拂過她的面頰和脖頸，又順著食道的方向被抽回去。那種溫暖而規律的流動讓她眼皮漸漸發沉，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滴濕意。
「別睡，「珣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快到了。出了皇城上了山路就能換回我們自己的馬車了，到時候再睡。「
珣柔「唔「了一聲，把腳蹬直了又屈起來。她的腳趾蹭過身下的肉墊，那片暗紅色的軟肉順著她的動作微微凹陷又回彈，絨毛擦過腳心的觸感讓她又打了個哈欠。她眯著眼睛望著穹頂那片翕動的陰影，忽然問：「姐姐，你覺得蘇陌雪這個人，她會乖乖被我們抓住嗎？「
珣黎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不會。陰陽師一族培養出來的人，沒有一個是會乖乖被抓住的。但我們做了這麼久的準備，也想過各種情況。她可能會逃，可能會反抗，也可能會在戰鬥中傷及自身——無論如何，首領要的是那件東西，不是她這個人。就算她只剩一口氣，只要那件東西還在她身上，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珣柔「嗯「了一聲。她其實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只是想在姐姐那裡再聽一遍。她把腿收回屈起來放在肚子上，腳心抵著膝蓋，雙手攏在胸前，用那種蜷縮的姿勢側臥在暗紅色的肉墊上，感受著身體隨著魔黎的行走被肉壁包裹著輕輕晃動。
珣黎看著妹妹蜷起來的模樣，伸手把她的衣襟攏了攏，將那處被蹭開的領口重新拉上來蓋住肩頭。珣柔在睡意中將脖子縮了縮，把頭埋進領口裡，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到了，咱們去哪兒？「珣柔的聲音從眯著的眼縫裡擠出來，幾乎已經是被睡意泡軟了的語調。
珣黎的目光透過血肉的屏障望向遠方。魔黎正穿過妖界皇宮最後一道迴廊，快要跨出那座朱漆大門的門洞了。月色在她前方鋪開一條銀白色的長路，路的盡頭是魔界邊境綿延的暗色山脈和永無止境的暗紫色天穹。她能感覺到夜風從門洞外灌進來，拂過魔黎的面頰，裹著曠野上濕潤的草木氣息和遠處山嶺深處傳來的隱隱松濤聲。
「回魔界。「珣黎說，「等蘇陌雪從陰陽師的山門裡走出來。「
她將妹妹的下巴從自己肩頭輕輕托起來，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指尖擦過胃穹頂那片暗紅色的黏膜時帶起一陣細碎的酥癢傳導出去，讓正在行走的魔黎腹部微微收緊了一瞬。珣柔在姐姐身後也站了起來，揉了揉被自己壓得有點發麻的腮幫子，打著哈欠把手臂舉過頭頂拉伸了一輪，骨節發出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兩人並肩站在那片暗紅色的軟肉中央，腳下的黏膜溫馴地凹陷著，包裹著她們的足弓，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穩妥地托住她們。
珣柔踮起腳尖，朝著妖界皇宮的方向最後望了一眼。那道粉色的氣息已經隔著幾重院落和一道宮牆了，遠遠的，像一盞被夜色裹住的暖燈。她看不到霜月的身影，但她能感知到那道溫馴而綿長的氣息正在那間寢殿深處平穩地起伏著，像是這整座皇城的心臟在安靜地跳動著。
她收回目光，轉身跟上姐姐的步伐，在那片暗紅色的軟肉上走了幾步，腳下的黏膜隨著她的步幅凹陷又回彈，每一次回彈都恰好把她向下一個落腳點推送半分。這種被推送著往前走的感覺讓她覺得有趣，她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一些，那些軟肉便把她彈得更高了些，像踩著一種看不見的蹦床在移動。
珣黎在前面走著，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妹妹正在她身後踩著那些軟肉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每次落地的聲音都比正常腳步要沉一些，回彈的餘韻透過肉壁傳到她的腳心，像是在傳遞某種輕快的信號。
月光穿過妖界皇宮的飛檐，落在魔黎暗紅色的袍擺上，又隨著她的步伐從袍擺上滑落，在地磚上跳躍著向前延伸。庭院裡的夜蟲還在鳴叫著，細細的、不絕的，像一根銀色的絲線穿過這一整片夜色。朱漆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敞開，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廣場上迴蕩了許久才被夜風吞沒。門外的石板路向前延伸著，兩側是成排的老柏樹，枝椏在月光下投下交錯的黑影，像一列靜默的儀仗隊正在等待她走出這座宮城。
而在那具被操控著行走的軀體最深處，在暗紅色的、溫暖而潮濕的胃袋裡，兩個小姑娘正在那片不斷蠕動的軟肉中央並肩而行。珣黎走在前面，步幅沉穩均勻，每一步都踏在肉墊上最厚實的區域，讓腳下的黏膜承托著將她的身體向前推送。珣柔跟在姐姐身後半步左右的位置，腳步比姐姐輕快許多，偶爾還會在落地的瞬間輕輕踮一下腳，讓那片回彈的軟肉把她多托起來半寸再落下。
她們的步幅踏著同一道節奏，呼吸也跟著同一道頻率起落，像是兩尾游在同一股暗流中的魚，正不疾不徐地沿著那條月色鋪成的長路向前游去。遠處，魔界的山脈在暗紫色的天穹下綿延起伏，山頂覆著終年不化的霜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微光。那片山脈之間的距離正在被她們的腳步一寸一寸地縮短，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繩正在把她們往回拉，拉向那片她們長大的土地。
珣柔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在肉壁的包裹下帶著那種特有的悶悶的暖意：「姐姐，你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最後沒抓住蘇陌雪，首領會不會真的把父親的兵權奪走？「
珣黎的腳步沒有停頓。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平穩得像一塊被夜風打磨過的石頭：「不會。我已經做了三套備用的方案，就算第一套方案失敗了，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蘇陌雪身上的那件東西，我查過陰陽師一族的族譜，那東西需要她本人用精血養著才能保持功效。她不可能一輩子縮在山門裡不出來。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急。「
珣柔「嗯「了一聲，把腳從一片回彈的軟肉上抬起來向前邁出一步。她的聲音里比方才少了一層擔憂，多了一層困意：「那我們就慢慢等吧。「
珣黎沒有回答，但她放慢了半步，讓妹妹能更輕鬆地跟上她的步幅。兩人在那片暗紅色的軟肉中央並肩走了很長一段路，長到胃壁外圍魔黎的腳步已經從青石板路踏上了山路，長到頭頂那片穹頂的翕動節律已經變得和她們自己的呼吸一樣熟悉，長到珣柔的困意又一次湧上來，把她的眼皮壓得沉沉的。
珣黎側頭看了妹妹一眼。珣柔的半邊臉已經被睡意泡軟了，眉梢垂下來，嘴角微微張開著，像是一隻剛被從暖窩裡抱起來的小獸。她沒有叫醒珣柔，只是把自己的肩膀朝妹妹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讓那片被睡意泡軟了的小腦袋能找到一個更穩當的依靠。
山路在月光下蜿蜒向前，魔黎的袍擺掃過路邊的草葉，帶起一陣細碎的露水。而在那具行走的軀殼深處，兩個小姑娘並肩坐在那片暗紅色的軟肉上，一個已經合上了眼，另一個正望著頭頂翕動的穹頂，盤算著天亮了之後該從哪裡開始布置圍捕蘇陌雪的第一道線。
夜還很長。月色還亮。暗紫色的天穹下，綿延的山脈正沉默地向後退去，而前方的路還遠遠沒有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