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和平老街。
沈珍珠把一摞泛黃的底單,連同那張按著血手印的斷親絕戶書,妥帖地裝進帆布包里。
許紅梅緊張地檢查了一遍包里的東西,用力拉上拉鏈:「姐,都齊了。」
陸崢推開門,冬日的冷風灌進來。「車在巷口。周衛國已經帶人去房管局占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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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拎起包,跨出門檻:「走吧,去收網。」
房管局大禮堂。
原本只能容納五十人的場地,今天硬是被擠進了一百多號人。周衛國辦事極利索,黑市里看場子的、老街的街坊、還有東壩區看熱鬧的閒漢,全被他招呼來了。
屋裡悶著一股劣質旱菸、陳年汗酸味,還夾雜著瓜子殼的霉味。
沈珍珠坐在最前排的木桌後。左邊是陸崢,右邊是抱著帆布包的許紅梅。
台上,糾察科的劉幹事正在慢條斯理地喝茶。一個穿灰西裝、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台邊,兩人正低著頭嘀咕什麼。
「那個穿西裝的就是馬三。」周衛國擠到沈珍珠身後,壓低聲音,「這孫子專門幫人打爛官司,認錢不認人。昨天他跟王美鳳在黑市外頭碰了頭,今天就跟劉幹事穿上了一條褲子。」
沈珍珠看著台上那兩人,沒接話,眼神靜得像看兩具死屍。
十點整。
禮堂後門被推開,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吹進來。
王美鳳推著一輛生鏽的輪椅,費力地擠進人群。輪椅上癱坐著一個人,正是沈大強。
他半邊身子中風,嘴角歪斜,下巴上墊著一塊髒兮兮的毛巾,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口水。整個人瘦得像一副骨架,套在寬大的舊棉襖里,看著十分悽慘。
可當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前排的沈珍珠時,裡頭透出的惡毒和貪婪,亮得嚇人。
「大傢伙讓讓!給苦命人讓條活路啊!」王美鳳還沒走到台前,就開始乾嚎。
她今天特意沒穿那件紅花襖,換了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頭髮揉得像個雞窩,活脫脫一個被逼上絕路的苦命婆娘。
王美鳳把輪椅推到沈珍珠對面的位置,撲在輪椅扶手上,拍著大腿開哭。
「沒天理啊!家裡窮得連買煤球的錢都拿不出了,老頭子病成這樣,這黑心的丫頭卷了家裡所有的底子,跑來買大房子!這是要逼死我們老兩口啊!」
群眾中不知情的,立刻開始對著沈珍珠指指點點。
台上的劉幹事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拿起驚堂木似的黑板擦重重敲了下桌子。
「安靜!今天召開產權爭議聽證會,就是為了解決和平老街那批房產的資金來源和歸屬問題。馬三,你作為沈家的代理人,把情況通報一下。」
馬三站直身子,裝模作樣地扯了扯西裝下擺,轉身面向群眾。
「各位領導,各位街坊。就在昨天,沈珍珠同志在咱們房管局,一口氣全款買下了和平老街七套臨街商鋪。總價,高達十幾萬!」
這話一出,禮堂里炸了鍋。
「十幾萬?我的老天爺,買輛飛鴿自行車才一百二,這得買多少輛車啊!」
「這錢要是換成大團結,能把這講台鋪滿了吧!」
「這丫頭搶銀行了?」
議論聲嗡地湧起來。在這個三轉一響就能娶媳婦、普通工人一個月三十幾塊錢的年月,十幾萬簡直是個能把人活活砸暈的天文數字。
「她一個十八歲、沒工作、沒出嫁的姑娘,哪來這麼多錢?」馬三轉身,手指戳向沈珍珠的方向,聲音拔高,「咱們可都走訪打聽過了,這筆錢,全都是沈家多年積攢的家底!」
他走到輪椅旁,一把扯住沈大強的袖子。
「大家看看!親爹病成這樣,連抓藥的錢都沒有。當閨女的卻拿著十幾萬去買房。這是盜竊家庭財產!沈大強同志還健在,沈珍珠同志也未婚。按照規矩,這筆巨款,理應屬於沈家共同財產!」
許紅梅氣得手直抖。
沈珍珠手肘撐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馬三表演,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馬三看她不反駁,以為她心虛了,膽子更肥了。
「劉幹事!」馬三轉頭衝著台上喊,「我代表沈大強同志,正式請求房管局凍結那七套房產的產權,將其劃歸沈家共同所有,好給沈大強同志治病養老!」
沈大強歪著嘴,用沒癱的那隻手用力拍著輪椅扶手,含糊不清地往外噴著口水:「不孝……畜生……老子生你養你……你拿錢去快活……把錢……還給老子!那是沈家的錢!」
他每說一個字,都要費極大的力氣。但為了錢,他硬是把那副半死不活的架勢演出了十分的悽厲。
王美鳳順勢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珍珠啊,你就算恨我這個後媽,你也不能不管你親爹死活啊!那十幾萬,可是你爹拿命攢下的血汗錢啊!」
底下不知情的群眾被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煽動,指責聲越來越大。
「十幾萬啊,這閨女心太黑了。」
「就是,親爹都癱了,還拿著錢去買鋪子。小白眼狼!」
「這種不孝順的,就該把房子收回來!」
周衛國在後面急得直撓頭,要不是沈珍珠提前交代不許動手,他早就帶人上去把馬三的西裝給扒了。
陸崢坐在沈珍珠旁邊,粗糲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想動手?」沈珍珠餘光瞥見他的動作,聲音很輕。
「嫌吵。」陸崢冷眼看著還在乾嚎的王美鳳,「那女人的嗓門,像鴨子。」
沈珍珠扯了下嘴角。
台上的劉幹事看著台下倒向沈家的風向,知道時機到了。他隔著布料摸了摸兜里那捲大團結,心裡踏實了。管她那十幾萬是怎麼來的,只要今天把房契扣下,這事就是他說了算。
劉幹事拿起筆,打著官腔開口。
「沈珍珠同志,對於申請人提出的,購房款屬於家庭共同財產一事,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如果沒有,按照程序,我們將暫時凍結那七套房產的產權。」
「辯解?」沈珍珠終於坐直了身子。
她看都沒看劉幹事,視線直接釘在王美鳳臉上。
「王美鳳,你剛才說,那十幾萬,是沈大強拿命攢下的血汗錢?」
王美鳳被她冰冷的眼神盯得打了個突。但一想到那十幾萬的房子馬上就要到手,她硬著頭皮拔高聲音:「難道還能是你這個黃毛丫頭自己掙的?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丫頭片子,上哪去弄十幾萬!」
「好。」沈珍珠點點頭。
她轉頭看向輪椅上的沈大強。
「沈大強,你一個月在鋼鐵廠拿三十七塊五的工資。每個月還要摳出五塊錢給王美鳳買雪花膏,三塊錢給沈嬌買頭繩。剩下不到三十塊,一家四口吃飯。」
沈珍珠盯著沈大強的眼睛。
「不吃不喝,一年四百五十塊。十年四千五。一百年,四萬五。」
「你從猴子開始打工,不吃不喝乾個三百年,也攢不夠這十幾萬。你告訴我,這錢,是你哪門子的血汗?」
全場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底下爆出一陣鬨笑。
「就是啊!老沈干一輩子也見不到一萬塊錢,這牛皮吹破天了!」
「十幾萬?把他沈大強連著鋼鐵廠一起賣了還差不多!」
「這謊撒得也沒邊了!」
馬三被噎得直翻白眼,脖子都憋紅了,急赤白臉地找補:「那……那也是沈家的祖產!是你親媽當年留下的東西變賣的!只要是你媽留下的,那就是沈大強同志的夫妻共同財產!」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沈珍珠靠回椅背。
聽見這話,王美鳳眼皮跳了跳,心裡忽然沒了底。
但馬三急著把事定死,立刻衝著劉幹事喊:「劉幹事,您快宣判吧!資金來源不明,理應先凍結過戶!」
劉幹事清了清嗓子,拿起大印,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鑑於資金來源存在重大疑點,且沈珍珠同志無法證明該筆資金為其個人合法所得。本幹事決定,即刻凍結和平老街七處房產的過戶手續。」
劉幹事指著沈珍珠,語氣嚴厲:「要求沈珍珠立刻交出房契,由房管局代為保管,等查清……」
「你查一個試試。」
刺耳的木椅摩擦聲打斷了劉幹事的官腔。
沈珍珠還沒開口,陸崢站了起來。
他今天沒穿那件舊軍大衣,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夾克。人一站起來,那種常年在刀口舔血養出的煞氣,硬是把整個禮堂的喧鬧壓了下去。
陸崢根本沒看台上的劉幹事。他邁開長腿,徑直逼到馬三面前。
馬三被他那雙看死人一樣的眼睛盯著,腿肚子直轉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大步。
「你……你要幹什麼?這裡是房管局,你敢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