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來的時候,是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那天沈明月正在教室里上課,寫黑板寫了一半,聽到操場邊上有人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不是學生,是一個成年人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被風吹得有些散。她放下粉筆,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手,跟學生說了一句「你們先自己看一會兒書」,推開教室門走了出去。
操場邊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身上落了一層灰,車窗半開著。一個穿著軍裝的人靠在車門旁邊,正對著她站的方向,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站在那裡,等她走近。她走過去,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見過他的照片,但照片跟本人不一樣。照片是平面的,這個人站在她面前,帶出了一個立體的輪廓——他比她想像中高一些,肩膀比以前寬了,臉曬得比照片上還黑,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皮屑,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補過水。他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過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把他領口的風紀扣邊緣吹得輕輕拍打著衣領。
「明月。」他喊了一聲。聲音變了,比以前粗了一些,像是喉嚨里多了一層東西。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沒有說話。站了一會兒,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那輛吉普車的車身。車是部隊的,車漆在戈壁灘的風沙里被磨得有些發啞,擋泥板上還留著一圈幹掉的泥痕。「我路過這邊,請了一天假。」他說得很簡單,沒有解釋更多。
沈明月讓他等一下,轉身回教室跟學生們交代了幾句,讓他們自己寫生字。她從桌上拿起一件外套披上,走出校門。
學校外面是一條土路,路兩邊種著楊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暖色。他們沿著那條路走著,風從側面吹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用手攏了一下。周正走在靠外的那一側,步伐不快不慢,跟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路邊有一棵老楊樹,樹幹粗,枝丫伸得很開,樹下的地面有一片乾爽的土,他們停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到的?」沈明月先開口。「昨天。晚上到的縣裡,今天早上借了車開過來。」「請了幾天假?」「兩天。明天下午就得回去。」沈明月點了點頭,沒有說「這麼快」。沉默了一會兒,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在看她,而是看著遠處田野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條灰白色的土路盡頭。「你黑了不少。」她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邊防的風大,吹的。」「你這趟,是專門來看我的,還是路過?」她問他。「專門來的。」他說。
那天下午,他們沿著土路走了很久。他告訴她部隊裡的生活——訓練、巡邊、站崗,偶爾拉練,一走就是好幾天。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渲染,像在描述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她聽著,偶爾接一句。他講到有一次巡邏,走了一天一夜,水壺裡的水喝完了,他們在戈壁灘上找到了一眼泉,水是鹹的,但喝了。「你們平時喝什麼水?」「鹹水。習慣了就好。久了反而覺得白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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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土路盡頭,他們停下來,站在路邊一棵楊樹下。他轉過身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枚用子彈殼打磨的掛墜,邊緣光滑,殼身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月」。她把那枚子彈殼翻過來看了一遍,沒有馬上說話,低頭握著那枚小小的金屬,指腹沿著刻痕的邊緣慢慢摸過去。「這個是你自己磨的?」「嗯。磨了好久,剛開始磨壞了好幾個。」「那你一共磨了多少個?」「不記得了,大概十幾個。」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樹上的黃葉吹落了幾片,飄在兩個人中間,又落在地上。她把那枚子彈殼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周正,你下次來,提前寫信。我好在學校等你。」他看到她的側影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被輕輕解開,從肩胛骨之間的某個角落,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傍晚,他送她回到校門口。吉普車還停在操場邊上,車身上已經開始結露了。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她,手搭在車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下次來,我提前寫信。」她點了點頭。他拉開車門,側身坐進去,卻沒有關上門。他隔著車門,抬頭看了她一眼,「明月,那我走了。」她沒有挽留,「路上慢點開。」他關上車門,發動了引擎。車窗玻璃是茶色的,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抬手沖她示意了一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肩膀在關上車門的那一刻微微放鬆了一下。
吉普車沿著土路開遠了,揚起一路塵土。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軍綠色的車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盡頭的轉彎處。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子彈殼。刻痕是新的,沒有氧化,邊角還有砂紙打磨過的痕跡,金屬在暮色中微微反射著最後一縷光。她握著它站了一會兒,天色正在變暗,遠處田埂上的樹影慢慢模糊成一片,風也開始轉涼了。她把子彈殼放進口袋裡,推開門走進學校。
她回到宿舍,把那枚子彈殼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擺著一小塊石頭,是她很久以前在路邊撿的,還有一個空的墨水瓶,洗乾淨了,晾在窗角。她把子彈殼靠在那塊石頭旁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它轉了個方向,讓刻著「月」字的那一面朝里,對著房間。她看了幾秒,沒有再動它。
周正走後的第三天剛好是周六,她跟校長說了一聲,搭了早班車回縣裡,把手上最後一節課跟隔壁班的老師調了,連包都沒來得及放下。車晃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著,枝梢上還掛著幾片沒掉盡的黃葉。她靠著車窗坐著,那枚子彈殼一直握在手心裡,指腹沿著「月」字的刻痕來回摩挲。
到了縣城,她在巷口下了車,推開院門。沈伯母正在院子裡拔草,蹲在那棵小榆樹旁邊。小榆樹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樹幹粗了一圈,樹下的泥地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野草。沈伯母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是沈明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咋回來了?學校放假了?」沈明月站在門口,「媽,我有點事想跟你們說。」
沈伯母沒有再追問,只是走進屋,搬了兩把凳子放在堂屋門口,「你爸在屋裡,我去叫他。」她朝裡屋喊了一聲,沈參謀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那本翻舊了的地圖冊。他在門口那把凳子上坐下來,把手裡的地圖冊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她。沈明月把布包放在腳邊,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來。
「周正上個月來看我了。」她開口。
沈伯母看了她一眼,「他來過了?怎麼沒聽你說?」「他請了一天假,專門來的。」沈伯母搓了搓手指,「他怎麼樣?看著還行嗎?」沈明月低下頭,「他比以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他跟我說,那邊風沙大,冬天很冷,但訓練已經開始適應了。他還給了我這個。」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子彈殼,放在手心,攤開給父母看。沈伯母接過去看了幾秒,在指尖轉了一圈,「磨得挺光滑的,刻了字?」她湊近了看,「月?」她抬頭看著沈明月。沈明月點了點頭。
沈伯母沒有說什麼,把子彈殼還給她。「那他跟你說什麼了沒有?光給了你這個?」沈明月接過子彈殼,「他說,讓我等他。」沈參謀一直沒有說話。他把地圖冊放在膝蓋上,看著沈明月,沉默了一會兒,「你答應了?」沈明月沒有直接回答,「他說他在邊防,我在鄉下,見不到面,只能寫信。但他還是想來見我。」沈參謀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明月,你想好了?」「想好了。」她感覺到父親的目光落在她頭頂上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著那枚子彈殼在她掌心裡映出的那點微光。他緩緩點了點頭。「那就等他。」
沈伯母站起來,「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吃了飯再走。我去做飯。」她轉身走進廚房,拿起菜刀,開始切菜。沈明月把那枚子彈殼放回口袋裡,起身跟了進去,「媽,我幫你燒火。」
回學校的車上,沈明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那枚子彈殼,放在口袋裡。她想,她其實早就等了。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把「等」這個詞說出口。現在她說出來了,那枚子彈殼還在她口袋裡,涼涼的,跟她的體溫混在一起。
車窗外田野正在退向遠處,屋脊、樹梢、電線桿,一節一節地後移。她靠著車窗玻璃,握著口袋裡的子彈殼,看著窗外的田野慢慢向後退去。她閉上眼睛,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聽到引擎持續的嗡鳴,車廂里有人在小聲說話,鄰座的婦女正在哄一個哭鬧的小孩。那些聲音像河水一樣從她身邊流過,而她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握著一枚刻著字的子彈殼,像一個已經出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