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先一步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兩名婦人。
菜籃還提在手裡。
年長些的翟鳳琴住在院東。
葛春霞剛從活動室回來。
明早負責帶白嬌嬌進班旁聽。
院門一開。
兩人的腳都停在磚道上。
白嬌嬌披著西裝走到門前。
「翟同志,您剛才說放映室關了半晚。」
「您親眼見過什麼?」
「程遠航送過藥棉,葛老師也清楚新鞋磨傷了我的腳。」
「如今話傳成這樣,總要查清從誰口中出來。」
翟鳳琴把菜籃換到左手。
「我也是聽活動室里的人說。」
「年輕夫妻感情好,沒人管得著。」
「可舞會沒散,你們提前離席,又關門待在放映室,旁人免不了多想。」
「你剛搬進大院,往後還是注意影響。」
白嬌嬌站在門檻內。
肩背挺直。
「注意影響,該從開口傳話的人做起。」
「我在放映室處理腳傷,丈夫陪在身邊。」
「程遠航隔著門通知學校安排,走時把藥棉放在門口。」
「有人能作證,鞋磨出的傷也還在。」
她掀起褲腳。
露出腳後跟壓著的紗布。
「您若認定夫妻關上門便能編出私事,明日咱們一起去活動室。」
「請組織舞會的同志核對進出時間。」
「誰先傳的話,也請她當面再說一遍。」
翟鳳琴張了張口。
先前撐著的從容掛不住了。
「鄰里閒聊幾句,用得著鬧到單位嗎?」
「我又沒說親眼見過,只是聽人提起。」
陸崢守在院門前。
半步未讓。
「沒見過也敢往外傳。」
「狐狸精三個字,也得說清楚。」
翟鳳琴急忙抱緊菜籃。
「我沒說狐狸精!」
「這句話是從蘇同志身邊傳出來的。」
「我只說你護媳婦護得緊。」
「方靜儀聽岔了,不能全扣在我頭上。」
葛春霞往旁邊挪了兩步。
她明早還要帶白嬌嬌進班。
若讓杜主任得知她摻和大院閒話,少不了一場談話。
舞會期間,蘇蔓青提過初中文憑,也說過鄉下媳婦。
翟鳳琴已經把人供了出來。
葛春霞不肯替人擔責。
「白同志,蘇蔓青在活動室提過鄉下媳婦,也說陸同志被迷住了。」
「狐狸精三個字出自誰,我沒聽清,不能亂作證。」
葛春霞打開提包。
取出一張課程表。
「明早七點半,三年級二班。」
「第一節語文,第二節算術。」
「你要參加試講,兩門課都得熟悉。」
「閒話歸大院處理,學校只看課堂。」
白嬌嬌接過課程表。
「多謝葛老師。」
「我會準時到。」
「今晚的事,也不會影響明早旁聽。」
葛春霞肩膀鬆了些。
拎著提包退到一旁。
翟鳳琴見院門前讓出空處。
提著菜籃便要走。
陸崢抬起胳膊。
再次擋住門邊。
「話還沒說完。」
白嬌嬌按住他的手臂。
「翟同志已經說明來源,今晚先到這裡。」
「明早若還有人傳放映室的閒話,我會請活動室出具說明。」
「也會請最早傳話的人到場。」
翟鳳琴抱著菜籃快步離開。
布鞋踩過磚道。
腳步一路進了東院。
院門合上。
方靜儀從客廳追到廊下。
「你們剛進大院便同鄰居爭起來。」
「承業明早去了單位,少不了有人打聽。」
「嬌嬌,你查清閒話有道理。」
「可鄰里低頭見、抬頭見,總要留幾分餘地。」
白嬌嬌把課程表折好。
放進西裝口袋。
「方姨,一兩句閒話,我可以不爭。」
「拿作風編排人,我不能由著她們傳。」
「三日後就是試講。」
「消息傳進學校,我連站上講台的資格都保不住。」
她攏好衣襟。
望向閉合的院門。
「今晚問清來源,明早再有人開口,也該先掂量後果。」
「往後與鄰居怎麼來往,我按大院規矩辦,不會主動招惹誰。」
方靜儀在廊下站了片刻。
責備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明早讓曼貞給你煮兩個雞蛋。」
「旁聽不能遲到,先上樓備課吧。」
白嬌嬌應了一聲。
帶著陸崢回了房間。
她脫下西裝。
疊好搭在椅背上。
剛坐到書桌前,門鎖便響了一聲。
白嬌嬌回頭。
陸崢靠在門邊,眉間帶著笑意。
「你笑什麼?」
「傳言說我被你迷住,話難聽,道理倒沒錯。」
他走到椅後。
俯身抱住她。
下巴貼在她發間。
「前進大隊沒人敢說,進了京市,反倒有人替我把實話傳開。」
「明天我去廠里,也省得再向別人解釋婚姻情況。」
白嬌嬌拿課程表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還要備課。」
「今晚不許鬧。」
「明早六點起床,遲到會給葛老師留下話柄。」
「你備你的,我不攔。」
「你抱著我,我怎麼寫字?」
「去床上看技術書,別在旁邊搗亂。」
陸崢鬆開她。
擰亮檯燈。
又從書架取下兩本教學資料。
一本是語文教案。
另一本封面印著《中學算術》。
白嬌嬌翻開算術書。
幾頁手寫題從書中滑到桌面。
紙張已經泛黃。
字跡仍舊清楚。
末頁落款寫著陸崢母親的姓名。
「這是你母親的?」
陸崢接過紙頁,逐題翻過。
「應該是她給學生出的練習。」
「舊宅的箱子裡還有一批。」
「等你參加完試講,我陪你去取。」
白嬌嬌把題頁放回桌上。
從第一題開始往下算。
基礎題還能做。
翻到後面的方程,她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
前進大隊教學條件有限。
她靠初中畢業證拿到代課崗位。
進京才幾天,學歷門檻已經橫在學校門前。
陸崢拉過一把椅子。
挨著她坐下。
「這題先設未知數。」
「把數量關系列出來,我教你往下算。」
白嬌嬌轉頭看他。
「你會?」
「我讀過高中,後來家裡出事才停學。」
「農機圖紙天天要算尺寸,這些題還沒丟。」
白嬌嬌把鉛筆遞給他。
「別直接寫答案。」
「把方法講清楚,我自己再做一遍。」
「試講只剩三日。」
「教案里的題若吃不透,上了講台,我連板書都不敢落筆。」
陸崢在空白紙上寫下兩個算式。
只標出數量關係。
白嬌嬌照著思路重算。
劃掉一個錯數,又從頭列了一遍。
檯燈照著兩人的手臂。
鉛筆划過紙頁。
鐘擺一趟趟走過。
忙到十點,房門被人敲了三下。
方靜儀拿著一封未封口的信走進來。
「葛老師剛才又回來一趟。」
「有件事不方便在院門口說,她托我把信交給嬌嬌。」
「信里沒有正式文件。」
「你們看過以後,別往外傳。」
白嬌嬌拆開信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
教育口正在討論恢復高校招生。
入學辦法或有變動。
各學校先摸排青年教師的文化基礎。
她讀完,把信紙壓在算術書旁。
「方姨,消息從哪裡來的?」
「葛老師的愛人在區教育口工作。」
「上面開過一次座談會,文件還沒發下來,報考辦法也沒人敢定。」
「她肯把消息遞給你,是覺得你今晚處事有分寸,願意讓你提前準備。」
方靜儀在書桌另一側坐下。
「你只有初中文憑。」
「恢復招生能不能定,報考條件、年齡與推薦辦法都沒有準信。」
「眼下先顧好試講,別把全部希望壓在幾行字上。」
白嬌嬌垂下目光。
攤開的算術書壓著她剛寫完的方程。
前進大隊的講台,讓她有了安身的本事。
京市廠辦學校的試用崗位,也把文憑設下的門檻擺到了面前。
「我不等文件。」
她折好信紙,遞還方靜儀。
「招生消息能不能落定,我都該把課本重新撿起來。」
「試講要準備,高中課程也要補。」
「恢復招生,我就報名參加考試。」
「今年沒有消息,學過的知識也能帶進課堂。」
方靜儀收起信紙。
轉向陸崢。
「她白天旁聽,晚上備課,還要補高中課程,身子未必扛得住。」
「你別由著她把事情全攬在身上。」
陸崢合上算術書。
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空白本。
「時間由我陪她排。」
「家務我做,住房交接也由我跑。」
「她只管上課和複習。」
白嬌嬌握住他的手腕。
「高中課本不好找。」
「你母親留下的舊箱子,也不能隨便翻動。」
「學校資料有限,廢品站未必能湊出整套課本。」
陸崢把空白本推到她面前。
「先列書單。」
「語文、數學、政治、史地,需要什麼都寫清楚。」
「廠里有舊書室,設計組也有從學校調來的同志。」
白嬌嬌沒有拿筆。
「舊課本還能借。」
「練習題與往年試卷更難找。」
「你剛進廠,別為了我的事欠下一圈人情。」
陸崢拿起鉛筆。
在本子首頁寫下四門科目。
「人情由我還,資料由我找。」
「明天你去旁聽,我去舊書攤和廠圖書室問一遍。」
他把本子放回白嬌嬌手中。
「嬌嬌,把書單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