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沒回答,手裡的紅色高跟鞋停在半空。
櫃檯前幾位姑娘回過頭,交談聲低了幾分。
米白裙子裁剪利落。
白嬌嬌站在燈下,趕路時穿的舊衣布鞋被試衣簾擋在裡面。
手腕露在袖口外。
裙腰貼合身形,裙擺垂到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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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貨員替她整理了一下後領。
「尺碼合適,肩腰也撐得起這個式樣。領口和袖長都不用改。」
白嬌嬌走到鏡子前,前後看了兩遍。
「裙子合身,價格也高。學校發工作服,平日穿它的機會不多。藍裙實用,省下的錢還能買兩本工具書。」
陸崢把紅鞋放到她腳邊。
「先試鞋。」
白嬌嬌轉頭看他。
「裙子的錢還沒商量清楚,你又拿鞋。」
「舞會六點半開始,回家改衣服趕不及。」
陸崢看著她。
「裙子能穿去學校,鞋也能留著參加活動。」
白嬌嬌坐到試衣間外的凳子上,沒有伸手。
「十二塊五,還要一張鞋票。咱們剛進京,住房裡缺什麼都沒清點。錢花在這裡,開灶過日子怎麼辦?」
陸崢蹲下,把兩隻鞋並排擺好。
「屋裡有床、桌椅和煤爐。」
「鍋碗從前進大隊帶來一套,錢票也夠用。」
「你若還擔心,下個月工資全交給你管。」
售貨員拿來鞋拔。
「先穿上走幾步。鞋碼若不合適,也不用再爭。」
白嬌嬌脫下布鞋,踩進紅鞋。
搭扣系好,她扶著櫃檯走了幾步。
鞋跟不高。
紅色落在米白裙擺下,櫃檯玻璃映出她從頭到腳的模樣。
陸崢起身,把錢票遞向櫃檯。
「裙子和鞋都開票。」
白嬌嬌按住他的手。
「我說過,這件事由我定。」
「你已經試過了。」
「試過不等於買。你敢越過我開票,今晚自己去舞會。」
陸崢收回手,把錢票放進她掌心。
「你來定。」
他停了停,繼續開口。
「我想看你穿著這身去舞會,也想堵住路上議論你的人的嘴。」
「錢花了還能掙。」
「你第一次陪我參加廠里的活動,我不想讓你受委屈。」
白嬌嬌捏著票據算了片刻。
「裙子從我的工作服補助里支,餘款算共同開銷。」
「鞋從你的安置費里扣。」
「回去把兩筆都記進帳本,誰也不許賴。」
陸崢答得痛快。
「行。」
售貨員開出票據,把布鞋裝進紙袋。
「這款米白裙只剩一件,今天不買,明早多半會被訂走。」
白嬌嬌接過紙袋。
「您別替他高興。他花錢痛快,回家抄帳還得他來。」
回到大院時,活動室外已經亮起燈。
方靜儀等在客廳,桌上放著一枚舊胸針。
她掃過百貨商店的紙袋,先問了價格。
白嬌嬌把票據遞過去,連兩筆錢從何處支出也交代清楚。
「裙子貴了些,鞋只適合正式場合。」
「我會收好,學校開會也能穿,不會壓在箱底。」
方靜儀展開票據。
「三十二塊六。櫃檯今年只進了兩件,你捨得買?」
「陸崢堅持買。」
白嬌嬌平穩應答。
「我答應留下,每筆支出都要入帳。淺色容易沾灰,進活動室後我會留心。」
方靜儀把胸針推到桌邊。
「領口空,別在左邊。」
「胸針是舊物,舞會結束記得還我。」
白嬌嬌沒有立刻去拿。
「您肯借給我,我會保管好。可我戴著您的東西出去,別人會不會多想?」
「你和陸崢領過證。」
方靜儀眉間未動。
「借枚胸針也要顧忌,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
說完,她上樓換衣服,沒留推辭的機會。
陸崢拿起胸針,替白嬌嬌別在領口上方。
他沒做過這種活,針腳偏了兩次,第三次才扣穩。
白嬌嬌扶住衣領。
「輕些,別把新裙子扯壞。三十二塊六,真勾出洞,半年不許添衣服。」
「壞了可以補。」
「補過還值三十二塊六?」
陸崢隔著鏡子打量她。
「人穿著好看就值。」
白嬌嬌抬手擋開他的胳膊。
「進活動室少說混帳話。廠領導和學校同事都在,我得先把人認全。」
「你不許跟在我身後趕人,也不許替我回絕正常交談。」
陸崢把外套搭在臂彎。
「有人請你跳舞呢?」
「迎新舞會本就要跳舞。你會跳就陪我,不會便坐在旁邊看。」
「我會。」
兩人走進活動室時,樂隊正在調試手風琴。
廳內掛著彩紙,長桌上擺著糖塊、瓜子和熱水。
農機廠的新職工站在前排,廠辦學校的老師聚在另一側。
白嬌嬌剛進門,幾處交談停了下來。
蘇蔓青站在教務組旁邊,身穿深藍裙裝。
她正向旁人介紹陸崢的技術經歷,目光落到門口,茶杯停在唇邊。
昨日站在陸家台階前的姑娘,今晚換上了米白長裙。
紅鞋踩過水磨石地面。
髮辮已經拆開,長發用同色髮帶束在身後。
方靜儀的舊胸針別在領口,把陸家的態度擺到了眾人面前。
蘇蔓青等了一下午,原本準備拿布鞋做文章。
眼前的白嬌嬌讓她準備好的話全沒了用處。
廠辦學校教務主任杜蘭芳迎上來。
「白嬌嬌同志吧?接收材料已經送到教務組。我看過你的試講題目,第三篇難度最高,你準備選哪一篇?」
白嬌嬌握著手包,先理清措辭。
「我想選第三篇。」
「學生的基礎資料還沒拿到,明天能否讓我旁聽一節課?」
「摸清班裡的情況,備課才能落到實處。」
杜蘭芳點頭。
「敢選第三篇,膽子不小。明早八點來辦公室,我讓語文組的老師帶你進班。」
她看了看白嬌嬌的衣著。
「收拾得精神,站上講台也壓得住場。」
蘇蔓青從旁開口。
「衣著撐不起教學。杜主任若真讓她教畢業班,還得看看板書和口音。」
「前進大隊的教學條件有限,教法未必適合京市學生。」
白嬌嬌轉向她。
「蘇同志提醒得及時。試講安排公開,您有意見,可以交給教務組。」
「今晚辦迎新活動,工作上的問題留到辦公室談,更合規矩。」
杜蘭芳把茶杯遞給白嬌嬌。
「學校的考核由語文組負責,外單位同志不用替我們安排。」
蘇蔓青攥著杯柄,沒有再開口。
手風琴奏起舞曲。
程遠航走到人群前,宣布迎新舞會開始,老職工可以邀請新同志入場。
陸崢朝白嬌嬌伸出手。
「陪我跳第一支。」
白嬌嬌把手交給他,隨他走進舞池。
「你敢踩我的鞋,十二塊五從工資里再扣一遍。」
「不會踩。」
「話別說早了。以前聽收音機時,你只會抱著我亂轉。」
陸崢扶住她的後腰,踩著拍子邁步。
「你當時也沒認真學。」
兩人轉過半圈,一名穿灰襯衫的青年停在舞池邊。
青年叫崔鶴齡,是農機廠設計組新調來的助理。
剛才介紹新職工時,他記住了白嬌嬌的名字。
一曲結束,崔鶴齡走上前。
「白同志,下一支舞能請您一起跳嗎?我妹妹也在廠辦學校任教,以後或許能幫您熟悉教務流程。」
白嬌嬌還沒回答,陸崢已經攬緊她的腰。
「她坐了三天火車,今晚只跳一支。工作流程由學校安排,用不著私人幫忙。」
崔鶴齡停在原地。
「迎新舞會講究交流。我只想認識新同志,陸同志不用多想。」
白嬌嬌在陸崢胳膊上按了一下。
「崔同志,多謝邀請。我今天穿新鞋,腳還不適應,下一支想休息。」
「以後在單位遇見,正常打招呼就好。」
崔鶴齡點頭退開。
舞曲重新響起,附近幾名青年仍朝這邊張望。
有人打聽白嬌嬌分到哪所學校,也有人詢問她是不是陸家的親戚。
陸崢帶她回到舞池。
「腳不適應,還能再跳?」
白嬌嬌聽出了酸氣。
「我陪丈夫跳,腳疼也認。別人來請,我已經客氣回絕。這樣處理還有錯?」
「他拿妹妹當由頭接近你。」
「人家只說了一句話,你便替人定了心思。」
白嬌嬌反問。
「進廠第一天就得罪設計組,以後圖紙出了問題,誰替你覆核?」
「圖紙靠本事,不靠人情。」
白嬌嬌隨他轉身,紅鞋從燈下划過。
「陸崢,你答應過不干涉我的正常來往。」
「全場都看著,你再擺出趕人的架勢,明天廠里便會傳你管媳婦。」
「他們愛傳就傳。」
「我不願聽。」
白嬌嬌壓住他的手臂。
「你還想陪我跳完,就把手放鬆。」
陸崢依言鬆開幾分,視線越過她的肩膀。
兩名青年正朝舞池走來。
蘇蔓青站在長桌邊,向他們介紹白嬌嬌來自前進大隊,還提起她只有初中學歷。
其中一人守在舞池邊,等著曲子結束。
陸崢重新扣住白嬌嬌的腰。
白嬌嬌察覺他的動作,壓低聲音。
「你答應過先問我。舞還沒跳完,不許鬧事。」
陸崢領著她轉過舞池中央,避開等候的青年。
「我現在問你,想不想走?」
「迎新活動才開始,學校的人還沒認全。你累了就去旁邊坐著,我再留半小時。」
青年迎面走來,朝白嬌嬌伸出手。
「白同志,下一曲可以請您嗎?」
陸崢停下舞步,手臂橫在她腰間。
「不能。」
他攬著白嬌嬌穿過人群,徑直走向活動室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