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
手腕上還留著陸崢昨夜握出來的紅指印。
白嬌嬌費力地從土炕上爬起來。
雙腳剛沾到地,就軟得打了個晃。
她扶著炕沿走到灶間,鐵鍋里溫著一碗棒子麵粥和半塊鹹菜疙瘩。
炕底下的灶膛角落裡。
那個裝著三十塊錢的布袋子,還靜靜地躺在灰燼旁邊。
白嬌嬌走過去把布袋子撿起來,拍掉上面的草木灰。
錢沒丟。
但她跑路的心思,已經被陸崢摸得透透的了。
接下來這男人肯定會防她防得跟鐵桶一樣。
白嬌嬌坐在灶台邊的小木紮上,喝了一口溫熱的棒子麵粥。
院子外頭的大喇叭突然傳出刺耳的電流聲。
接著是趙德福焦急的喊話。
「各小隊注意!南山水渠工地遇到硬凍土層,打下的爆破眼出現啞炮!」
「需要懂土炸藥的人立刻上前排查!陸崢!你趕緊帶上工具到三號段去!」
白嬌嬌手裡的粗瓷大碗直接磕在灶台上。
溫熱的粥灑了一手。
上一世修南山水渠的時候。
就是因為排查啞炮發生了二次爆炸。
陸崢當時距離爆破點最近,被炸飛的碎石削掉了一大塊後背的肉。
整整在公社衛生所里躺了半個月,差點連命都沒了。
如果這輩子陸崢因為排查啞炮死在南山。
她這個頂著救命恩人頭銜的冒牌貨,肯定會被大隊的人趕出去自生自滅。
她還沒攢夠足夠遠走高飛的錢。
她不能失去陸崢這個保護傘!
更何況。
昨晚陸崢在炕上發瘋的時候,把家裡所有的餘糧都給她烙成了餅子帶走。
鍋里這碗粥是家裡最後的口糧。
就算是一條養熟的狗,也不忍心看著他去送死。
白嬌嬌把布袋子往棉襖兜里一塞。
連門栓都沒拉,直接衝出了院子。
初春的黃土路還沒完全解凍。
表面化了一層泥漿,底下全是硬邦邦的冰碴子。
白嬌嬌腳上的千層底布鞋踩進泥坑裡,泥水立刻灌進了鞋殼。
她根本顧不上鞋子濕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山的方向狂奔。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她肺管子生疼。
呼吸間全是血腥味。
「讓開!都給我讓開!」
白嬌嬌撞開幾個圍在村口看熱鬧的半大孩子,順著上山的小路往工地爬。
南山工地那邊亂成了一鍋粥,社員們紛紛往安全線外撤退。
只有幾個戴著紅袖標的民兵站在外圍維持秩序。
白嬌嬌氣喘吁吁地爬上土坡。
一眼就看見站在三號段深坑邊緣的那個高大身影。
陸崢脫了棉襖,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薄布衫。
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
正準備順著土坡滑進那個埋著土炸藥的深坑。
「陸崢!你給我站住!」
白嬌嬌扯著破音的嗓子大吼了一聲。
周圍嘈雜的人聲被這一嗓子蓋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陸崢的腳步停在了土坑邊緣,轉過頭看著那個渾身是泥、頭髮散亂的女人。
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把手裡的木棍扔在地上,邁開長腿大步跨過警戒線。
「誰讓你跑到工地上來的,馬上給我回家!」
陸崢一把抓住白嬌嬌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不要命了跑來這裡幹什麼!」
白嬌嬌顧不上胳膊上的疼痛,雙手直接抱住陸崢的腰,怎麼也不肯鬆手。
「那個坑裡有啞炮!會炸死人的!你不許去排查!」
白嬌嬌把臉埋在陸崢胸前沾滿泥土的布衫上,大聲地喊著。
趙德福在不遠處急得直跳腳。
「白家丫頭你別胡鬧!不排查啞炮這渠怎麼修!陸崢是下放戶,這是他的任務!」
「我管他什麼任務!反正他今天不能下那個坑!」
白嬌嬌像只護食的母雞,把陸崢擋在自己身後。
陸崢看著抱著自己的女人。
胸腔里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瘋狂翻湧。
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捏住白嬌嬌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你知不知道抗拒大隊任務是什麼後果,他們會把你也抓去批鬥。」
陸崢的聲音里沒有了昨夜的暴戾,反而多了一股危險的試探。
「批鬥就批鬥!總比被炸成碎肉塊強!」
白嬌嬌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能聞到坑底散發出來的濃烈火藥味。
前世那聲巨響和漫天的血霧就在眼前閃爍。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
深坑底部突然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煙。
原本已經熄滅的導火索不知道怎麼回事。
再次發出了嘶嘶的燃燒聲。
火藥味順著山風直接灌進所有人的鼻子裡。
「要炸了!快趴下!」
有經驗的老民兵扯著嗓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
人群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所有人抱著頭往四周臥倒。
白嬌嬌的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
在這生死攸關之際。
一條粗壯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環住她的肩膀。
巨大的衝力帶著她整個人向後倒去。
「抱緊我的脖子!」
陸崢的吼聲在她的耳膜上炸開。
兩人身體失去平衡,順著旁邊一道陡峭的泥溝翻滾下去。
白嬌嬌在天旋地轉中。
聽見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引爆聲。
「你不要命了跑來這裡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