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趴在窗台上,看得目瞪口呆。
井水是從地底打上來的。
七月的夜裡雖熱,井水照樣冰得扎骨頭。
陸崢一瓢接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下去。
順著他寬厚的肩膀往下淌。
月光把水流照得發亮。
男人脊背上的肌肉線條在水光里繃得死緊。
白嬌嬌看了半天。
突然反應過來他為什麼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澆冷水。
臉刷地燒了起來。
她說要把臉劃花。
這男人居然真忍住了。
跑出來用冷水澆自己。
白嬌嬌縮回被窩裡,把臉埋進枕頭。
心跳得亂七八糟。
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院子裡水聲持續了好一陣。
後來白嬌嬌聽見陸崢進了屋。
腳步很重。
帶著一身水汽。
他沒上炕。
在灶台邊坐了一會兒。
白嬌嬌閉著眼裝睡。
過了很久,男人才爬上來。
刻意跟她隔了一拳的距離。
整夜沒碰她。
白嬌嬌一宿沒睡踏實。
半夜被冷風一激,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嫌熱把被子踢了,又沒人給她蓋回去。
等到天蒙蒙亮。
白嬌嬌覺得渾身發冷。
腦袋昏昏沉沉的。
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大隊的廣播喇叭又響了。
陸崢翻身坐起來。
穿褂子的時候瞥了白嬌嬌一眼。
女人縮成一團窩在炕角,臉色白得沒半點血色。
嘴唇乾裂起皮,鼻尖紅紅的。
「起來。」
陸崢扣好扣子。
白嬌嬌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他。
「不起……頭疼……」
聲音又悶又啞。
陸崢皺了皺眉。
走過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手心觸到皮膚的一刻,他動作頓住了。
燙得嚇人。
「發燒了?」
白嬌嬌縮著脖子往被窩裡鑽。
「冷……」
陸崢把手收回來。
站在炕邊看了她兩秒。
「昨晚被子蹬了也不知道蓋。」
「你不是跟我賭氣不蓋……」白嬌嬌委屈地嘟囔。
陸崢嘴角抽了一下。
他昨晚確實刻意沒碰她。
連被子都沒幫她拉。
「活該。」陸崢嘴上說得硬邦邦。
但人沒走。
轉身去了灶台。
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白嬌嬌把枕頭往耳朵上蓋了蓋。
「你輕點……吵死了……」
陸崢沒搭理她。
從柜子最角落裡翻出一小塊油紙包著的紅糖塊。
這是上個月從公社供銷社買的。
一兩紅糖花了三毛錢外加半斤糖票。
金貴得很。
白嬌嬌平時想吃,陸崢都沒讓她碰過。
說是留著以後急用。
現在,男人拿了菜刀,把紅糖塊砍下一小角。
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柜子里。
灶膛里火生起來。
鍋里燒上水。
陸崢蹲在灶台前看火。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
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水開了。
紅糖塊丟進去,攪了兩圈。
甜膩的味道在屋裡散開。
陸崢盛了一碗。
端到炕邊。
「坐起來喝。」
白嬌嬌哼了一聲,沒動。
「白嬌嬌。」
「不喝,嗓子疼,咽不下去……」
白嬌嬌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明顯的鼻音。
陸崢把碗擱在炕沿上。
伸手去扒她裹著的被子。
白嬌嬌抓著被角不撒手。
兩人拉扯了幾下。
陸崢沒用大力。
「你松不鬆手?」
「不松。」白嬌嬌死活不肯起來。
陸崢深吸一口氣。
半晌,他把碗重新端起來。
單膝跪上炕沿。
一隻手伸到被子底下,直接托住白嬌嬌的後頸。
把人從被窩裡撈了起來。
白嬌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迫坐了起來。
整個人靠在男人的手臂上。
腦袋昏昏的,頭髮亂成一團。
「張嘴。」
陸崢把碗湊到她嘴邊。
白嬌嬌半睜著眼看他。
這男人居然在餵她。
「我自己能端……」
「你端得住?手抖成什麼樣了自己看看。」
白嬌嬌低頭。
十根手指確實在微微打顫。
這病有一半是裝的。
昨晚確實受了涼,腦袋確實有點昏。
但沒燒到喝不了水的程度。
只是她太清楚怎麼拿捏陸崢了。
越可憐,這個男人越心軟。
白嬌嬌乖乖張了嘴。
溫熱的紅糖水灌進喉嚨。
甜絲絲的,暖得整個胃都舒服了。
她喝了兩口,抬起頭。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陸崢。
「你昨晚為什麼不幫我蓋被子?」
陸崢手上動作停了一拍。
「你不是讓我離你遠點嗎。」
「我什麼時候說了!」白嬌嬌拔高聲音,扯得嗓子更疼了,咳嗽了兩聲。
陸崢趕緊又把碗送到她嘴邊。
「少說話,喝完再吵。」
白嬌嬌瞪了他一眼。
賭氣把嘴閉緊了,不喝了。
兩人僵持了幾秒。
「你要怎樣。」陸崢先開口。
「你昨晚不睡覺跑出去澆冷水,是不是故意讓我看見的?」
白嬌嬌歪著腦袋問。
陸崢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
「誰讓你看了。」
「我聽見動靜出去瞧的,又不是我想看。」白嬌嬌嘴角微微翹起來。
「大半夜用井水澆,你不怕把自己凍出個好歹?」
「關你什麼事。」
「關我事啊。」白嬌嬌理直氣壯。
「你要是病了,誰替我掙工分?」
陸崢被這話噎了一下。
低頭看她。
女人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
偏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病著,還有力氣跟他拌嘴。
「白嬌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怎麼了?」
「昨晚拿劃花臉威脅我。」陸崢把碗放在炕桌上。兩隻手撐在她身體兩側。
「你真敢動手?」
白嬌嬌心虛了一瞬。
她當然不敢真劃。
這張臉是她活命的本錢。
但嘴上絕對不能認慫。
「你逼急了我什麼做不出來。」
白嬌嬌挺著脖子。
陸崢盯著她的臉。
從眉心掃到鼻尖,再落到嘴唇上。
「你要是真敢在臉上動一下。」
「我把你綁在這張炕上,一輩子哪兒也別想去。」
白嬌嬌後背竄過一陣涼意。
她分不清這是威脅還是承諾。
但看陸崢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你變態。」白嬌嬌小聲罵了一句。
縮回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陸崢沒再說話。
把放涼了的紅糖水端回灶台,重新熱了一遍。
倒進一個帶蓋的粗瓷杯里,擱在炕桌上。
「等不燙了再喝。」
「今天在家躺著,別出門。」
白嬌嬌悶聲應了一句。
「你不去上工?」
「去。」陸崢穿好草鞋。「東面麥子還沒收完。」
白嬌嬌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陸崢的褲腿。
「你中午回來嗎?」
陸崢低頭看著那隻白嫩的小手。
五根手指攥著他褲腿的布料,力道小得跟貓爪撓似的。
「回來。」
白嬌嬌鬆了手。
把整個人縮回被窩,翻了個身。
「走吧走吧,別遲了。」
陸崢站在炕邊看了她兩秒。
彎腰把她蹬掉的被角掖回去。
動作很輕。
白嬌嬌感覺到被角被人塞好了,嘴角在被窩裡偷偷彎了一下。
門響了。
人走了。
白嬌嬌躺了一會兒。
翻身坐起來,端起炕桌上的紅糖水喝了兩口。
這可是紅糖。
三毛錢一兩的金貴東西。
這男人嘴上說她活該。
人還是給她熬了糖水。
還熱了兩遍。
還幫她掖了被角。
白嬌嬌把杯子捧在手裡暖著。
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發虛。
她在算計這個男人。
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可他對她好的方式,偏偏是這種笨拙又直接的。
白嬌嬌搖了搖頭。
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不能心軟。
心軟就是送死。
前世的結局清清楚楚擺在那裡。
她把杯子裡的紅糖水全喝完了。
又縮回被窩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半夢半醒之間。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接著是兩下清脆的叩門聲。
白嬌嬌以為是陸崢回來了。
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門沒插……自己進來……」
門推開了。
進來的腳步聲卻不對。
不是陸崢。
白嬌嬌一個激靈坐起來。
李清竹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一隻冒熱氣的陶碗。
臉上掛著關切的笑。
「白同志,我聽說你病了,給你送碗薑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