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最後一座門牙塔坍塌的聲音,隔著耳機,隔著場館裡無數人的呼吸聲,落進了每一個SKT隊員的耳朵里。
屏幕上的畫面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KT五個人帶著大龍buff站在SKT基地前,兵線像一片黑色潮水,從中路高地一路鋪到門牙塔下。
紅色方的小兵身上纏繞著淡紫色光暈,攻城車一發一發轟在水晶前的建築上,每一次炮擊,都像是在替這場BO5數著最後的倒計時。
SKT的基地已經殘破不堪。
Faker的瑞茲站在泉水邊緣,技能冷卻轉得很慢,閃現還差十幾秒。Peanut的盲僧剛剛復活,血量沒有回滿。Wolf的錘石倒在龍坑附近,復活倒計時還剩二十多秒。Huni的青鋼影剛剛從下路趕回家,傳送已經交過,連繞後的可能都沒有。
Bang的維魯斯還活著。
他站在門牙塔後面,滑鼠不斷向前點,又不斷向後拉。
腐敗鎖鏈。
穿刺之箭。
平A,再平A。
他把全部傷害都打在最前面的劍魔身上,血量壓下去一點,又被KT的霞和牛頭逼得後退。Khan的劍魔開著大滅,像一柄燃著暗紅火焰的巨劍,頂在最前面。皇子的大招已經交過,可他依舊擋在維魯斯和後排之間,不讓Bang有任何靠近霞的角度。
PraY的霞站在最遠的位置,羽毛一根一根落下。
Bang知道自己一旦退到泉水裡,門牙塔就會倒下。
這一局的局勢,從二十三分鐘那波大龍團開始,就已經一點一點脫離了SKT的掌控。他們明明前期領先,明明Faker中路打出了線權,明明Peanut的盲僧也在前十五分鐘連續抓死BDD兩次。
他們甚至一度領先三千七百經濟。
可遊戲打到後面,那些本該屬於SKT的冷靜、默契與執行力,卻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或者說,這就是他們這賽季的縮影。
第二座門牙塔倒下。
鏡頭切到Faker。
他坐在電腦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目光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屏幕里,KT的五個人已經圍到了主水晶前。
BDD的麗桑卓從側面越過來,冰爪划過地面,直直撲向Bang的位置。Bang第一時間交閃,拉開距離,維魯斯的大招反手甩出,腐敗鎖鏈命中了麗桑卓。
可下一秒。
PraY的霞閃現向前。
倒鉤。
羽毛收攏。
Bang的維魯斯被定在原地。
劍魔的暗裔利刃斬落。
他的血條瞬間清空。
屏幕變灰。
Bang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灰色的屏幕,看著KT五個人終於毫無阻礙地走向那座水晶。
Faker的瑞茲衝出去,符文禁錮命中皇子。
法術涌動在狹窄的基地前炸開。
可他的傷害已經不夠了。
最後一發普攻落下。
SKT的基地轟然爆炸。
大屏幕上,紅色的勝利標識緩緩浮現。
KT,三比一,擊敗SKT。
晉級LCK夏季賽季後賽下一輪。
而SKT的季後賽,到此結束。
場館裡無數人屏著呼吸,嘆息,壓制著想要說出口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情緒。
有人仍舊望著大屏幕,像是無法將「SKT」和「季後賽首輪出局」這幾個字放在一起。
直到幾秒後,KT粉絲的歡呼聲才驟然爆開。
SKT這邊,Huni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Peanut雙手仍然放在滑鼠和鍵盤上,過了很久,慢慢鬆開。
Wolf摘下耳機,抬頭看了一眼大屏幕。
KT的隊標在上面閃爍。
而他們的名字,已經從季後賽對陣圖里暗了下去。
Bang閉了閉眼。
他覺得場館裡的聲音離自己很遠很遠。
他站起來時,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Faker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只是照例地整理了一下耳機線,然後和KT的選手握手。
握手時,BDD微微彎下腰。
「前輩,辛苦了。」
Faker點頭。
「恭喜。」
Bang卻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他想起兩年前,SKT站在世界賽領獎台上的畫面。
那時的Faker站在最中央。
彩帶從高處飄下來,獎盃在燈光下泛著冰冷而耀眼的光。他們站在他的兩側,站在那座幾乎無法攀登的王座旁邊,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贏下去。
可現在,他們輸掉了季後賽第一輪。
這一整個夏天,SKT都像是在拖著一具尚未完全冷卻的舊日軀殼往前走。
它仍然披著那件紅黑色的隊服。
仍然有著Faker,有著Bang、Wolf、Huni和Peanut。
無數觀眾在每一場比賽開始前,相信這支隊伍會在最關鍵的地方露出獠牙,相信他們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從看似已經傾斜的局面里找到勝利。
可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比誰都更早明白。
過去那個SKT,已經回不來了。
世界賽決賽失利後的第一個月,Faker幾乎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面。
他只是照常回到基地,照常坐進那間訓練室最裡面的位置,照常戴上耳機,照常登錄帳號。
好像伯明罕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已經結束的比賽。
可有些東西,根本不會因為屏幕上的「失敗」消失而結束。
它會停留在人的身體裡。
Faker最開始並沒有覺得自己出了問題。
他的對線仍然強悍。
補刀、換血、兵線處理、視野判斷,依舊是LCK最頂級的一檔。
很多比賽里,他依舊能打出漂亮的單殺。
從數據上看,他沒有突然變成一個平庸的中單。
真正開始下滑的,是更難被數據寫出來的東西。
是他做選擇時的那一瞬間。
以前的Faker,從不害怕不確定的事情。
在他眼裡,勝利是既定的事實。
那時的SKT像一支在暴風雨里航行的船,而Faker永遠站在船頭。他不需要看見所有的星星,也不需要確定海面下有沒有暗礁。他只需要看見遠處有一線微弱的光,就敢帶著整艘船朝那裡撞過去。
因為無數次事實已經證明,只要他還在,SKT就不會真正迷失。
可世界賽輸掉以後,Faker開始害怕。
不是害怕失敗本身。
他輸過。
輸掉過聯賽,輸掉過世界賽,輸掉過所有人都以為他絕不會輸的比賽。
真正讓他害怕的,是自己明明看見了路,卻又帶著所有人走向了更深的黑暗。
第五局的畫面總會在一些不該出現的時候回閃。
訓練賽結束後的黑屏。
深夜Rank里某一次大龍前的停頓。
他會想起那場比賽里,自己一次次試圖把局勢抓回來。
想起最後卻依舊沒能做到。
於是後來,當機會再次擺在眼前時,他總會害怕。
他想得太多。
職業賽場卻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人思考。
於是SKT開始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畫面。
很多時候,SKT擁有了線權,卻沒有把線權變成地圖上的優勢。
甚至有著大幅度的經濟領先,也沒辦法終結比賽。
外界只會說,Faker狀態下滑了。
可隊內的人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只是被過去那場失敗留下的陰影,困住了。
Peanut最先感覺到了這一點。
打野是最依賴中路的人。
一個強勢中單能夠給打野帶來的,不只是河蟹、野區入口和一條能夠被先推過去的兵線。
更重要的是底氣。
以前Peanut敢進野區。
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發出信號,Faker就會先一步趕到。
可這個賽季,Peanut開始頻繁地看小地圖。
看中路的位置。
一次兩次,他還會告訴自己,這只是比賽里的謹慎。
次數多了以後,他就開始習慣在野區邊緣停住。
習慣放掉本來可以爭的資源。
而打野一旦失去侵略性,整支隊伍的節奏都會慢下來。
Huni也在變。
他仍然是那個極具進攻欲望的上單。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每次把兵線送得太深,身後都不再有那麼明確的安全感。
以前他敢壓,是因為中野會及時的往上靠。
現在,他常常只能在地圖上看見Peanut徘徊的身影,看見Faker把兵線處理得很乾淨,卻沒有立刻向上半區走過來。
所有人都在做看起來正確的事。
可當五個人都在試圖把風險降到最低時,整支隊伍反而失去了撕開對手的能力。
Wolf的變化最不明顯。
也最讓人難受。
他依舊會在訓練室里提醒隊友補眼。
依舊會記錄敵方打野出現的時間。
依舊會在賽後一個人坐著,把每一波團戰的回放看很多遍。
可他開始不再那麼輕易地第一個開團。
曾經的Wolf,極度地相信自己的操作。
鉤子能中,他就會出鉤。
洛能進,他就會閃現盛大登場。
哪怕自己死在最前面,只要隊友能收割,那就是值得的。
可這個賽季,SKT有太多次開團以後,沒有人能在同一秒跟上。
於是Wolf也開始停頓。
鉤子在滑鼠指針前晃一下。
洛往前走兩步,又退回來。
而Bang站在所有人最後面。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們,那場比賽已經結束了。
可只有BANG知道,沒有結束,他的四個隊友,都困在了那場比賽里。
而他,是那場比賽的罪人,他要把隊友們帶回來。
Bang是在世界賽結束後的第三天,開始重新打滿訓練量的。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早上七點,基地的工作人員剛把早餐送來,他已經坐在訓練室里。
晚上訓練賽結束,所有人陸續離開,他還會戴著耳機繼續排位。
最開始,Peanut以為他只是想找回手感。
後來才發現,Bang幾乎是在懲罰自己。
他把每一局的錄像都存下來。
補刀漏了一個,團戰里走位偏了半個身位,該A到兩下卻只A到一下,全部都會回看。
有一次,Wolf凌晨起來喝水,看見Bang還坐在訓練室里。
屏幕上是同一波團戰。
錄像已經被倒回去了很多次。
Wolf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還不睡?」
Bang沒有回頭。
「這波我應該站得再前一點。」
Wolf看了一眼。
那是一波再正常不過的團戰。
Bang沒有死,輸出也不低。
在別人看來,根本沒有必要反覆重看。
可Bang還是盯著那裡。
「如果我站得再前一點,對面上單就不能先切到相赫哥。」
Wolf沉默。
Bang的聲音很低。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不犯錯就行。」
「後來才知道,不犯錯不夠。」
「有時候你站在場上,不是為了不死。」
「是為了讓其他人能活下來。」
Wolf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世界賽輸掉以後,Bang沒有再提過那場比賽,那個失誤。
可他只是把那個畫面藏得很深。
藏在每天清晨亮起的電腦屏幕里。
藏在深夜訓練室最後一盞燈里。
藏在每一次他想要提前離開,卻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沉默里。
古希臘神話里,西西弗斯被諸神罰入冥府。
他要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
每一次快要成功時,巨石都會沿著陡坡重新滾落,砸回山腳。
於是他只能再一次俯下身。
再一次用肩膀抵住石頭,再一次一步一步往上推。
Bang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推石頭的人。
那塊石頭,是世界賽總決賽的失敗。
是那條被搶走的遠古龍,自己按下小炮大招後,耳機里驟然沉默下來的聲音。
也是Faker那句沒有責怪他的「明年再打回來」。
那塊石頭重到他有時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
可他不能停下。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鬆手,石頭砸下來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它會砸向Faker,砸向Wolf,砸向Peanut和Huni。
砸向那支曾經把他帶到最高處的SKT。
所以這個夏天,他不再把自己當成那個只需要等待隊友創造空間的ADC。
他開始主動和Wolf討論線權。
開始和Peanut確認下半區路線。
開始在復盤時開口說話。
他甚至會在訓練賽結束以後,拿著筆記本去找Huni,問上路什麼時候需要自己提前換線,什麼時候需要下路把兵線送進去。
這些事過去不是他不懂。
只是那時的SKT太強了,強到每個人都可以只做好自己的部分,就能毫無懸念的贏下比賽。
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擅長扛起所有人的重擔。
可這個賽季的很多夜晚,SKT確實是靠著Bang往前拖的。
他想把那塊石頭推過山頂。
想把曾經欠下的東西還回來。
可命運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悔過,就對他格外仁慈。
西西弗斯最殘酷最可悲的地方,不是石頭會繼續掉下來。
而是他明明知道會掉下來,卻依舊要繼續推。
Bang也一樣。
他知道自己這賽季已經很努力。
自己有時候甚至已經做到了一個AD能做到的極限。
可他還是沒能把SKT推到更遠的地方。
沒能讓Faker完全走出那場世界賽的陰影,讓這支隊伍重新變回那個默契到近乎可怕的整體。
他們還是在季後賽首輪停下了。
也許,只有他這個罪人離開,SKT才會有新的生機出現。
BANG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