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正如所有擔心孩子「玩物喪志」的家長所期望的那樣，尚曉從未從大人們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堂哥尚煜「沉迷遊戲」的傳聞。
那個在家族聚會上被反覆提及的名字，永遠與「競賽金牌」、「保送機會」、「最高學府」這些詞彙緊密相連，仿佛那個曾經安靜站在《星際爭霸》屏幕後的少年，只是尚曉記憶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錯覺。
然而，每次尚煜隨大伯來訪，兩個少年之間總會流轉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尚煜不會明說，但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投向書房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的輕敲，或者當大人們高談闊論時他微微出神的表情，都成了只有尚曉能讀懂的「暗號」。
尚曉自然樂得配合。
他會找個藉口溜回自己房間或書房，不一會兒，尚煜也總能「恰好」有事需要借用一下電腦，或者「順便」進來看看。
從策略深度更甚的《魔獸爭霸3》，到考驗反應與定位的《反恐精英1.5》，從刷子風格的《暗黑破壞神》到電影化敘事的《使命召喚》……
兩人的遊戲涉獵隨著時代和硬體更新不斷擴展。
在這些遊戲裡，尚曉憑藉更早的接觸和大量的練習時間，在操作層面始終保持著對堂哥的明顯優勢。
他的槍更准，連招更流暢，走位更風騷。但尚煜的存在，從未因此而變得可有可無。
恰恰相反，他總能在尚曉酣戰淋漓、或是卡在某個關卡瓶頸時，以一種旁觀者清的視角，提出一些讓尚曉茅塞頓開的見解。
「這裡的地形，如果利用那個高低差，是不是可以省一次跳躍動作？」
「這個BOSS的攻擊是快慢刀，其實左手比右手抬得更高一點的時候躲就行了。」
「對方的狙擊手習慣每兩分換一次位置，下一次他大概率會去B窗。」
「你這套裝備的暴擊率堆得太高，邊際收益遞減了，不如分一點屬性給穿透。」
他的分析冷靜、客觀，往往直指遊戲機制的核心邏輯，或是基於對敵人行為模式的細微觀察與歸納。
這些建議不一定關乎極限操作，卻常常能優化流程、提升勝率、打開新的思路。
尚曉開始意識到，堂哥那「學霸」的大腦，在解析遊戲規則和策略層面，有著某種降維打擊般的能力。
直到尚曉13歲那年，尚煜以無可爭議的優異戰績——用家裡人的話說，「狀元般的成績」——考入了那所全國矚目的最高學府。
地理距離拉遠，學業壓力驟增，兩人的聯繫不可避免地變少了。
遊戲，似乎也即將徹底淡出他們之間的交集。
然而，命運的手撥動了另一根弦。尚曉15歲遠赴歐洲，踏上了職業電競的征途。
冰島之巔，少年折戟，黯然神傷。那些驚心動魄的比賽，那些令人窒息的失誤，那些賽後如潮的讚譽與質疑……遠在千里之外的尚煜，其實一直在關注。
他並非圈內人，他只是個腦子還行的玩家罷了，無法提供具體的戰術建議或心理疏導。
面對尚曉在異國他鄉經歷的巔峰與低谷，他發現自己所能做的，竟然和當年站在他身後看他打星際時一樣有限。
最終，千言萬語，也只化作社交軟體上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在比賽結束後發過去：
「加油。」
平淡，卻沉重。
但尚煜並未真正缺席尚曉的人生軌跡。早在他剛進入大學、得知尚曉開始打職業時，他就讓舍友幫忙，在電腦上安裝了當時在國內尚屬小眾的《VALORANT》。
儘管自己的學業繁重到令人窒息，他依然會偶爾抽空，登錄那個只有零星幾個好友的帳號，打上一兩局。
操作依舊生疏，槍法依舊算不上頂尖，但他會嘗試去理解這個遊戲的技能組合、地圖控制和經濟系統。
他還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向偶爾瞥見他屏幕的舍友介紹：「看到沒，FNC那個小孩，打得很兇的那個霓虹……是我弟。小時候，是他帶我打遊戲的。」
舍友往往先是驚訝——那個平日裡除了圖書館就是實驗室、娛樂活動近乎為零的「學神」尚煜，居然有個打職業電競的弟弟？
繼而便會感慨，這兄弟倆走的路，真是南轅北轍，卻又各自精彩。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尚煜憑藉出色的學術能力，進入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國科院。
這裡的壓力與挑戰是全新的維度，遠非大學可比。他的時間被切割得更加細碎，精神長期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一些心理上的負荷開始初露端倪，但他很少與人言說。
即便如此，他依然會設法關注著尚曉的動向。在實驗間隙，在深夜獨處時，他會拿出手機，點開那些他並不熟悉的賽事直播平台，忍受著可能卡頓的流媒體，去看尚曉的比賽。
看到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需要自己提供「見解」的弟弟，如今在世界上最頂級的電競舞台上叱吒風雲，用操作和意志征服全場，他的心情複雜難言，但驕傲是毋庸置疑的主調。
當尚曉兩度奪得大師賽冠軍，身披國旗站上領獎台時，一向低調、社交媒體幾乎只轉發學術動態的尚煜，罕見地更新了朋友圈。
沒有太多文字，只是一張直播截圖，上面是尚曉捧起獎盃的畫面，配上一個簡單的表情：[加油]。
他的社交圈裡，或許沒人真正了解《無畏契約》，沒人知道FNC和Dawn是誰，但那不重要。那是他發自內心，為弟弟的成就而感到的喜悅與自豪。
如今，時移世易。
站在魔都這套充滿回憶的家屬房裡，尚煜剛剛用「尚曉」的帳號，在國服最頂級的排位局中，完成了一次驚心動魄的殘局逆轉。
面對表弟「要不要玩點更難的」邀請，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閒散人員。」 他這樣形容自己現在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