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試卷、講義和時鐘指針的滴答聲中平穩流逝。
關於無畏契約的討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高三（9）班激起了幾圈漣漪後，便逐漸沉底，被更多、更緊迫的學習議題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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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曉的生活更是如此。
他像一顆精密齒輪，徹底嵌入了紅旗班高速運轉的學習機器中。
每天的日程精確到分鐘，晨跑、早讀、上課、做題、晚自習……他不僅適應了這種強度，甚至開始從中汲取到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與平靜。
一個周五的晚上，他做完一套理綜模擬卷，看了看時間，偷偷拿出藏在班級後儲物櫃的手機，溜到廁所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母親幹練卻難掩關切的聲音：「曉曉？這個點打電話，下課了？」
「嗯。」尚曉望著窗外魔都的景色，「剛做完一套卷子。打個電話跟你說聲，這邊一切都好，學習跟得上，同學也挺照顧。」
「那就好。」母親的聲音柔和了些許，「自己注意身體，別熬太晚。錢夠不夠用？不夠就跟媽媽說。」
「夠的。」尚曉頓了頓，補充道，「小棠姐和她媽媽都很照顧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和試探：
「說起來……我前幾天，偶然看到了一點……嗯……小棠那丫頭的直播錄像。」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裡面那個什麼少爺……槍法挺嚇人啊？我看著怎麼有點眼熟？」
尚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嗯，跟我比怎麼樣？」
母親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瞭然和一絲戲謔：「跟你比差遠了，我瞧著可不像。那反應，那定位，可不像隨便打打就能有的。怎麼樣，看了現在外面的比賽，自己又上手玩了玩，心裡……就沒點兒別的想法？」
她的問題問得看似隨意，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探向尚曉刻意深埋的區域。
尚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對著電話，用一種半真半假、仿佛只是順著母親玩笑的語氣，淡淡地回應道：
「有啊，我這會就翹課去網吧。」
電話那頭的母親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更響亮的笑聲，帶著點無奈和縱容：「臭小子，跟你媽還耍貧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學習壓力大，偶爾放鬆一下也行，但別本末倒置。」
在尚曉回國後，很少和她這麼開玩笑。
「知道。」尚曉的嘴角也牽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放心吧媽。掛了，你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他臉上的那絲笑意慢慢隱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緩緩握緊。
那句「有啊」，聽起來像一句應付母親的玩笑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個只有深夜才會登錄的客戶端里，那個ID名為「哈哈哈」的帳號，勝率和場次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悄然攀升著。
他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教室，重新坐回堆滿習題冊的書桌前。
晚上放學前，下課的鈴聲還沒響，教室里的躁動已經有些按捺不住。陳浩和高遠互相使了個眼色，鬼鬼祟祟地溜到尚曉課桌旁。
高遠一把摟住尚曉的肩膀，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哥倆有好事想著你」的神秘表情：「尚曉！明天！明天晚上可是黃金時間！」
陳浩推了推眼鏡，在一旁補充，語氣里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和一種「帶你見世面」的優越感：「對！明天周六，我們倆準備去網吧通宵，打不打無畏契約，我們倆可是黃金白銀段位叱吒風雲的存在，帶你一個定級賽還不是輕輕鬆鬆？保證給你定個高起點，遠離菜鳥苦海！」
兩人一唱一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尚曉，仿佛已經看到了三人組隊在魚塘局大殺四方、尚曉對他們感激涕零的畫面。
尚曉正在整理周末要帶回去的卷子，聞言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兩位信心爆棚、熱情洋溢的同桌。
然後，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念頭，悄然浮上他的心頭。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甚至配合著露出了一點恰到好處的、仿佛被說動了的猶豫，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成年，去不了網吧，不過我可以在家裡和你們玩，明天晚上幾點？」
「爽快！」高遠用力一拍尚曉的後背，「八點！準時上線！YY頻道號明天發你！等著躺贏就行！」
陳浩也滿意地點點頭：「嗯，我們研究一下陣容，帶你體驗一下團隊的魅力。」
兩人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座位，已經開始興奮地竊竊私語，規劃著名明天的「carry大計」。
尚曉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趣味性。
……
周六的校園，空氣里都仿佛比平日多了一絲躁動不安的因子。
尚曉能明顯地感覺到，身邊的陳浩和高遠幾乎一整天都處於一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狀態。
上課時，他倆的眼神經常飄忽，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做著類似按鍵盤滑鼠的小動作。
下課鈴一響，更是立刻湊到一起，腦袋抵著腦袋，壓低了聲音興奮地竊竊私語，時不時還發出壓抑不住的嘿嘿傻笑，偶爾還賤兮兮地同時扭頭看尚曉一眼，交換一個「你懂的」的眼神，再露出那種自以為很酷、實則有點憨的「邪魅一笑」。
這種明顯的心不在焉自然沒能逃過老師們的法眼。
數學課上，兩人因為傳紙條討論晚上用什麼英雄被逮個正著；英語課上，高遠甚至在默寫單詞時下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了個遊戲裡的噴漆圖案，引來一片鬨笑和老師的嚴厲批評。
最狠的當屬下午放學前的班會課。
班主任張老師抱著胳膊站在講台上，冷眼看著底下幾乎快要按捺不住、屁股都快離開椅子的陳浩和高遠，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有些同學！」張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威懾力，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那兩人，「那心思，就跟一朵油花浮在水面上一樣，一眼就能看到底！根本沒沉下去，一天天的，魂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嚴厲：「能不能有點高三學生的樣子？啊？看看人家新來的尚曉同學！雖然入學晚，基礎可能暫時不如某些人，但人家態度端正，心思沉得下去！每一分鐘都用在刀刃上！你們呢？」
陳浩和高遠被點名批評，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腦袋耷拉著，不敢吱聲。
「這次一模考試，我看你們能考出個什麼花樣來！」張老師最後撂下一句重話，「到時候再跟你們算總帳！」
「起立！老師再見——」同學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
張老師剛一走出教室門，剛才還蔫頭耷腦的陳浩和高遠仿佛瞬間被注入了靈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早就收拾好的書包。
對視一眼，發出「蕪湖～」的低呼，如同脫韁的野狗般衝出了教室門，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顯然是打算隨便墊吧一口就直奔網吧而去。
尚曉看著兩人瞬間消失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網癮……看來中的毒不淺啊。張老師的苦口婆心顯然只是耳邊風。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書包，腦海里卻開始不由自主地盤算起來：晚上要不給兩位熱血兄弟戒戒網癮？反正是對他們好。
想到這裡，尚曉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幾分深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