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的鈴聲準時響起，對於走讀生來說，一天的戰鬥暫時告一段落。
教室里的氣氛再次活躍起來，些許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準備離校。
陳浩一邊往書包里塞著厚厚的習題冊，一邊瞥見旁邊的尚曉還沉浸在《龍族》的世界裡，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看得津津有味。
「喂，尚曉，」陳浩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可以撤了。書你喜歡就拿回去看唄，看完記得找我，我這兒還有後續呢。」
尚曉這才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奇幻色彩。
他合上書，小心地將其放進自己的書包，對陳浩點了點頭：「謝了，看完還給你。」
「沒事兒，看你的樣子，怕是也要入坑了。」陳浩笑道，背上書包和他一起走出了教室。
騎著那輛醒目的粉色自行車回到公寓，剛打開門，就看見林小棠敷著面膜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瓮聲瓮氣地問：「回來啦？第一天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壓力山大？」
尚曉換好鞋，把書包放在一旁，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似乎比平時少了一絲緊繃：「嗯，挺不錯的，同學都很好，老師講得也深。」
「嘖，能從你嘴裡聽到『不錯』倆字可真不容易。」林小棠撕下面膜，好奇地湊近了些，「沒遇到什麼麻煩吧？跟得上嗎？」
「還好。」尚曉言簡意賅，沒有多談學習的細節。他拿了換洗衣服走進浴室，快速沖了個澡，洗去一身的疲憊。
然而，熱水並未衝散他腦中所有的思緒。
白天高強度學習的刺激，以及陳浩他們討論比賽時那種純粹的熱情，像是一根引信，悄然點燃了他內心深處某些被刻意封存的東西。
他想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在聚光燈下、在萬眾驚呼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擦著頭髮走出浴室，他罕見地沒有立刻鑽進書房，而是靠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搜索了2021冰島大師賽，那是他塵封已久的，屬於自己的比賽集錦。
屏幕亮起，視角快速切換，槍聲、技能音效、英文解說激昂的吶喊瞬間溢出。
屏幕中的「FNC.Dawn」身形靈動，槍法如神，每一個預判、每一次拉槍都精準得如同機器，卻又充滿了天才般的靈性和近乎狂妄的自信。
尤其是那場與Tenz的傳奇對決，即使最終憾負，那份在極致壓力下綻放的光彩也足以令人窒息。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眼神銳利、操作行雲流水的少年，陌生又熟悉。
那種全身心投入競技、將所有雜念排除腦後、只專注於勝負和操作巔峰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帶來一陣強烈的悸動。
他沉默地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眼神變幻不定。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起身走進書房，拿出了他那台有些年頭的黑色筆記本電腦。
林小棠正看著綜藝，忽然聽到書房裡傳來極其細微的、筆記本電腦風扇啟動的聲音。
她狐疑地躡手躡腳走過去，推開一條門縫——只見尚曉正坐在書桌前，屏幕上赫然是《無畏契約》的客戶端界面，而且正在下載遊戲資源！
「尚！曉！」林小棠瞬間化身母夜叉，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難以置信地指著屏幕，「你！你你你！你在幹什麼？！你不是說要好好學習嗎？！你不是說打那種低端局沒意思嗎？！這怎麼回事？！這才第一天你就破戒了？！」
她氣得伸手就去揉搓尚曉剛吹乾的頭髮，動作粗暴卻帶著明顯的關切和抓狂：「你的高三！你的衝刺呢！被狗吃啦？！」
尚曉被她搖晃得東倒西歪，連忙用手護住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狼狽和無奈：「停停停……聽我說……」
「我不聽！你騙人！而且你說好的假期沖段位上來我直播間呢？結果現在才自己偷偷玩！」
「就是……就是看看……」尚曉試圖解釋，但林小棠根本不給機會。
眼看解釋不通，尚曉只好提高了一點音量，抓住她施暴的手，快速說道：「一周，給我一周時間，我用晚上一點點時間，把這個號定完段位！定完段位立刻到你直播間客串，說話算話！」
林小棠的動作瞬間停住了，狐疑地眯起眼睛看著他：「真的？就一周？定完段就來？」
「嗯。」尚曉認真地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被揉亂的頭髮，「定完段，對手強度應該就差不多了。」
得到這個承諾，林小棠臉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計謀得逞般的燦爛笑容，她鬆開手，甚至還討好地幫他捋了捋剛才被自己抓亂的頭髮。
「早說嘛！成交！一周啊！說話算話！」她心滿意足地蹦躂出了書房，還不忘回頭叮囑，「不過還是得以學習為主啊！適度遊戲！別熬夜！」
書房門被關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尚曉看著屏幕上緩慢下載的遊戲資源條，又看了看桌上堆疊的課本和習題，輕輕嘆了口氣。
衝動是魔鬼。但有些東西，一旦被點燃，似乎就很難再輕易壓下去了。
筆記本電腦風扇輕微地嗡鳴著，屏幕上的下載進度條終於爬滿。《無畏契約》客戶端安裝完畢，那個熟悉的圖標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尚曉深吸一口氣，扔掉手上的練習冊，移動滑鼠，雙擊點開。
匹配隊列幾乎沒有等待，迅速找到了對局。
地圖加載，亞海懸城。
尚曉活動了一下手指，握上滑鼠。
他選擇了自己曾經最熟悉的決鬥位。
然而，接下來的對局，卻與他預想中的「重新感受強度」大相逕庭。
對手的水平，顯然還遠遠無法匹配他即便生疏卻依舊恐怖的實力。他的預判、瞄準和反應速度，在這個分段如同降維打擊。
每一次對槍都變成了一次簡潔的處決。
每一次繞後都如同無人之境。
每一次技能釋放都精準地撕裂對方的陣型。
擊殺提示如同刷屏般不斷湧現。隊友在語音和聊天框裡瘋狂打出一連串的「？？？」和「牛逼！」。而對手，從最初的掙扎，到公屏的質疑「？」，再到後來的沉默，最後化為了無奈和憤怒的「舉報了！」、「這絕對是掛！」。
一局。
兩局。
三局。
毫無例外。每一局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呈現出一邊倒的碾壓態勢。往往比分剛到6：0或7：0，對方就失去了繼續下去的意志，直接發起了投降。
尚曉的操作依舊精準，甚至因為對手的弱小，他連熱身都還沒完成，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他就像一個重量級拳王被扔進了兒童拳擊場，甚至不需要出汗，對手就已經躺了一地。
他不禁有些羞愧，明明前些天剛剛教訓了炸魚的主播，還告訴林小棠不能主動做這種人，但現在他的行為和炸魚無異，但也沒有辦法，他以前外服的帳號不能登陸上去。
最初那一點點因為重新接觸遊戲而產生的微弱興奮感，迅速被一種巨大的無聊和索然無味所取代。
這種毫無挑戰性、無法帶來任何壓力或思考的對局，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這和他記憶中那種電光火石、需要全力以赴、每一個決策都至關重要的職業賽場，天差地別。
看著屏幕上又一次彈出的「獲勝」，尚曉面無表情地退出了結算界面。
他甚至沒有開始下一局匹配的想法。
手指離開了鍵盤和滑鼠，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坐了幾分鐘。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種淡淡的、意料之中的無趣。
最終，他直接退出了遊戲客戶端，關掉了電腦。
起身，洗漱，關燈。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尚曉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微弱地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的卻不是剛才遊戲中那些輕而易舉的擊殺，而是白天在紅旗班感受到的學習壓力，是陳浩和高遠討論比賽時興奮的臉，是手機視頻里自己曾經在賽場上專注而銳利的眼神。
低端局的碾壓，毫無意義。
真正的挑戰，在現實的考場，或許，也在那需要他花費時間才能觸及的更高分段的天梯。
睡意漸漸襲來。他翻了個身，將那些關於遊戲的思緒壓下。
明天，還有更多的習題和課程等著他。至於遊戲……等段位真正打上去再說吧。
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