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光大亮時,陳豐已回到青牙嶺西面那條窄溝。
他在溝里尋了處比前夜更深的岩縫,鑽進去。
斷劍抱在懷裡,人靠著石壁。
一夜疾行,他竟不覺得多累。
倒是那玉牌貼著心口,像有股極淡的暖意,一點一點往他血脈里滲。
陳豐把它取出來,拿在手裡。
玉牌通體青碧,背面三道紋路合成個「渡」字。
與周顯那半塊一般無二。
陳豐用指腹極輕地一磨。
兩半的邊緣都極整齊,像被什麼極利的東西從當中切開。
陳豐把玉牌放回懷中,閉目調息。
山中靈氣從他頭頂漫下來,涼絲絲的。
祖龍心火在體內慢轉,像頭饜足的獸。
入夜後,陳豐才從溝里出來。
山下極靜。
他朝青岩河方向走。
按周水根說的,老卒們見玉牌合一,才會真正聽命。
周顯還在舊炭窯。
陳豐得先去與他會合。
周元朗此時恐怕已收到祖山傳訊。
青岩南市一定會更緊。
陳豐不走大路,只揀荒僻小徑,貼著山影與河風,像這蜀中所有不具名的夜行者。
天將亮時,他已望見舊炭窯。
那地方在半山腰,像口被野草埋住的灰灶。
陳豐走近,周顯正靠在一棵馬尾松下。
他聽見動靜,猛地睜眼,見是陳豐,才鬆了口氣。
「成了?」周顯問。
陳豐把半塊玉牌取出。
周顯也拿出自己那半塊。
兩塊青玉在晨霧裡輕輕一合。
那「渡」字完整了。
周顯摸著那字,眼中有淚,卻笑起來:「我姐的東西,總算又成對了。」
陳豐點頭。
他把玉牌分開,自己收一塊,讓周顯仍把另一塊貼身收好。
這少年,以後便是老卒與黑龍之間那條人間的橋。
周顯仰頭問:「陳大哥,接下來做什麼?」
陳豐朝遠處望。
天邊,朝陽正從山脊後慢慢爬起,把半邊天都燒成金紅。
陳豐道:「先歇兩日。然後,去收周家散在蜀中的舊帳。」
周顯看著他,也望向那日頭。
山風從谷中吹來,帶著炭窯里的舊灰氣。
兩個人就站在風裡。
像這蜀中又迎來了極普通的一日。
可陳豐知道,從今夜起,這地方不會再普通了。
因為周家的祠堂里,已經少了那半塊玉。
而青岩河兩岸,很快會多出一群從暗處走出來的人。
他們腰間沒有刀,卻比刀更利。
那是老卒。
是周家自己當年放出去的債。
現在,該還了。
陳豐與周顯在舊炭窯住了下來。
這地方極偏,藏在半山腰一片野栗林里。
窯口早被荒草封了大半,只留個勉強能進出的矮洞。
洞中積著陳年炭灰,混著股極淡的焦木味。
周顯剛來時咳了兩日,如今也慣了。
陳豐在窯外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權作坐處。
白日裡,他常坐在這石上,看山下那條窄河。
河水細得像根灰線,在石灘間時隱時現。
到第三日,周水根來了。
他穿了身船工短打,背著只破竹簍,像從河灘上撿柴回來的。
周顯先瞧見他,喊了聲「三根叔」。
周水根笑著摸了摸他腦袋,又朝陳豐點頭。
陳豐讓周顯去取水。
等少年走開,周水根才低聲道:「祖山那邊傳開了。說祠堂里丟了要緊東西,周元朗已經回山了。青岩南市現在半封,各渡口都加了靈盤。」
陳豐道:「他不查我們,光封渡口沒用。」
周水根「嘿」了聲:「可不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哪條道不熟?」
陳豐把懷裡的青玉牌取出。
周水根一見那完整的「渡」字,臉都漲紅了,像被什麼從心裡燙了一下。
他雙膝一屈,竟要跪下。
陳豐伸手一攔:「我不吃這套。起來說話。」
周水根被他這一攔,愣是沒跪下去,只顫聲道:「這牌子,老卒們等了二十年了。」
陳豐道:「現在牌子在。人,能叫來多少?」
周水根道:「蜀中還有七個,加外頭零散的,約莫十一二個。都是上了年紀的,可個個頂用。」
陳豐點頭:「不用多。先挑最熟的青岩一帶。你把人帶來,別走一處,分三路。」
周水根應下。
陳豐又讓他把周顯也帶去。
周顯是周婉的弟弟,這少年在這亂世里,不能總靠陳豐護著。
得讓他自己去見人,去認路。
周水根道:「放心。周顯就交給周三水帶著,先沿河走幾個老地方。老卒們見了玉牌,自會認他。」
陳豐「嗯」了一聲。
周水根沒多留,喝了口水便走了。
他走後,陳豐又坐回那石上。
周顯提水回來,見人走了,也不多問,只把水遞過來。
陳豐飲了兩口。
山泉極涼。
陳豐望著山下,心裡慢慢有了張新的圖。
周元朗已經回了祖山。
青岩那邊的口子,正好空出來。
老卒們只要回來,陳豐便有了手。
等有了手,他就不必再夜夜自己淌河、摸山、放火。
他可以從暗處走到更暗處,做一柄真正的刀。
陳豐把劍橫在膝上,輕輕撫過劍柄。
風從栗林里吹過,滿山都像在細語。
陳豐閉了眼。
他聽見了河,聽見了風,聽見了極遠處幾騎快馬踏過石板路的聲音。
蜀中在動。
像座將醒未醒的獸,翻了個身。
陳豐等著。
等它徹底醒來。
等這盤棋,自己走到該走的那一步。
陳豐在舊炭窯待到第五日,老卒們陸續到了。
先來的是兩個老頭。
一個姓孫,瘸了條左腿,走路卻極快,像陣風從坡下卷上來。
另一個姓何,矮而壯實,兩隻手上全是老繭,像握了一輩子刀。
兩人走到陳豐面前,先看玉牌,再看陳豐。
那姓孫的老頭道:「周婉的玉牌,怎麼會在你手裡?」
陳豐道:「她死了,我替她收著。」
兩個老頭對望一眼,沒再多問。
他們朝陳豐抱拳,態度不卑不亢,像兩塊從河底撈上來的老石頭,又冷又沉。
陳豐讓他們去窯後歇下。
周顯很懂事,忙去搬柴生火。
兩個老頭見了他,倒多了幾分熱絡,拉著他問長問短。
陳豐坐在石上,看他們圍火說話,心裡想,這些老卒,比祖山那些年輕修士頂用得多。
又過兩日,又來了三個。
其中一個婦人,姓方,五十出頭,腰裡纏著條極舊的青布帶。
據說年輕時是周家船隊上的舵手,如今在青岩河上擺渡為生。
她一見玉牌,眼眶便紅了。
陳豐沒問舊事。
他只問人。
周水根最後到,把人數一點:連他,九個。
蜀中還有三個正在趕來的路上。
陳豐道:「不用都來。留幾個在青岩南市和渡口盯著。」
周水根點頭:「我安排過了。老何和方姑明天回南市。一個在茶樓外頭,一個在渡口。」
當晚,陳豐把幾個老卒叫到窯外。
天極黑,沒有月亮。
陳豐從懷裡取出那張早畫好的青岩河草圖。
這是周水根幫他補全的。
陳豐把草圖鋪在石上,又讓周顯掌燈。
老卒們圍成一圈,誰也沒說話。
陳豐指著圖中三個位置:「北渡口、南市東倉、青岩河與祖山之間的三岔驛。」
這是周元朗的三處要害。
陳豐道:「我要讓這三處,在三日之內都亂起來。」
方姑問:「怎麼亂?」
陳豐道:「不硬打。用火,用船,用他們最不信會出事的時候。」
老何道:「燒北渡口的糧倉,斷他們的運路。東倉外頭再點一把,把周家的暗哨趕出來。三岔驛那邊,我去,切斷兩府的傳訊。」
陳豐點頭。
周水根也道:「我再讓人在青岩河上放幾條破船,做出黑龍過江的假象。」
陳豐道:「好。記住,只亂不纏。點了火就走。周家現在太緊了。越緊,越聽不得響。」
老卒們領了命,各自回火邊休息。
陳豐一人走到崖邊。
遠處青岩河像條模糊的白線,在夜色里若隱若現。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是周顯。
少年小聲問:「陳大哥,我做什麼?」
陳豐道:「你替我跟著方姑回南市。把玉牌帶上。若周水根他們失手,你就帶著玉牌朝北荒走。我在黑山等你。」
周顯張了張嘴,像要反駁,又忍住了。
他重重點頭,轉身回去。
陳豐在崖邊又站了許久。
等天邊第一道雲開始發灰,他才回到窯中。
斷劍躺在草鋪上。
陳豐把它提起。
劍身極冷,像這蜀中夜裡的石頭。
三天後,這張圖會變成三把火。
他要在周元朗還沒從青岩的亂里醒過神時,把這三把火全點起來。
然後,祖山,就要真正燒起來了。
陳豐把劍掛回背上,閉上眼。
天快亮了。
風從山下吹來,把他的衣角吹得響。
像在替他鼓氣。
又像在給周家送鍾。
三日後,北渡口先起了火。
陳豐伏在青岩河對岸一處荒灘上,隔著半里水面看那火。
火是從糧倉後頭燒起來的。
周水根帶著老何和另外兩個老卒,趁後半夜風大,把幾罐摻了磷粉的魚油從水渠倒進倉底。
那火一起,便竄得比人高。
風一吹,整座糧倉像被潑了金湯,轟地燒成一團。
北渡口周家的人從兩邊跑出來,喊聲像被火舌卷碎了,斷斷續續。
陳豐看著。
是周家修士往哪個方向追。
幾騎黑馬從渡口東側衝出來,沿河往上去了。
陳豐把目光收回來。
周水根沒有朝河邊跑。
他帶人鑽進了蘆葦盪。
陳豐在荒灘上又伏了一會兒,直到火勢漸弱,才起身朝更上遊走。
這一夜,北渡口的運糧路,斷了。
天快亮時,陳豐在舊炭窯見到了周水根。
老卒們都在。
方姑也回來了。
她說南市東倉外頭果然加了兩倍的人。
陳豐點頭。
第二步,是東倉。
可他要再等一天。
北渡口的火,會先把周元朗的人往北邊引。
陳豐讓周水根帶人歇著。
等明夜,他親自去南市。
第二日,天陰得極沉。
陳豐從窯中出來,先去了一趟青岩南市外圍。
東倉在鎮子西北角,靠著一道舊土牆。
陳豐混在幾個走貨的挑夫里進去,遠遠看了一眼。
那倉門緊閉,外頭站了六七個修士,連牆頭都有人。
陳豐沒多留。
他折回去。
路上,他買了幾個饅頭。
老闆是個耳背的老太婆,問他從哪來。
陳豐道:「河上游砍柴的。」
老太婆「哦」了聲,又嘮叨這陣子鎮上不太平。
陳豐沒接話,只把饅頭揣了,往河邊走。
出鎮時,他看見兩個周家修士牽著馬從東邊過來,馬背上都馱著箱子。
箱子用黑布蒙著,邊角露出些黃紙邊。
是符。
周元朗在往南市運符。
陳豐立在道旁,像被風迷了眼。
那兩人從他面前過去。
他連頭都沒抬。
入夜,陳豐又去了東倉。
這次他帶了老何。
老何年輕時在軍中做過火工,最會配魚油與引火物。
陳豐讓他在東倉西牆下的排水溝里布了三條火線,只等時辰。
亥時,周水根在南市北頭點了一串巨響。
那是老卒們特製的「震天豆」,炸起來像爆豆子,卻極響。
周家在東倉的一半人手被引過去了。
陳豐從牆上翻入。
那倉門後邊還有兩人。
陳豐沒出劍,只以掌風掀翻一個,又用麻繩把另一個勒暈。
老何從外頭點燃火線。
陳豐退出來。
火像三條赤蛇,順牆根竄上屋頂。
東倉也燒了起來。
陳豐和老何沒走原路,從東邊一片菜地穿出去。
背後火光大盛。
周家這回反應比北渡口快,已經有修士從鎮中包來。
陳豐讓老何先走。
他斷後。
一個築基初期的周家修士追得最緊。
陳豐在菜地邊上回身,拔劍。
那修士也抽刀。
兩刃在黑暗中只碰了一下。
陳豐的劍極沉,那人刀勢一偏。
陳豐已近了身。
他一劍削中那人肩頭,又抬膝撞在他小腹。
那修士倒地。
陳豐沒殺他。
他收劍入布,像風一樣沒入夜色。
東倉的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陳豐在遠處站了站,才轉身朝炭窯走。
他背上沒有傷。
掌心裡,都是夜露。
這第三把火,還沒點。
可周元朗該急了。
陳豐想。
等他急到把祖山的人都往外調,那山,便真成了一座孤廟。
到那時,陳豐不會再從西角偷進去。
他要走正門。
要從那斷了一角的石坊下,一步步走上去。
讓整座山都知道,黑龍回來了。
而且,他這次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