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紅柳灘

2026-09-15 08:58:04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周顯已經睡了。

  周三水在門口打地鋪。

  陳豐坐在門內,閉目調息。

  雨聲如舊。

  像在替他敲更。

  這一夜,周家在蜀中的第一顆釘子,被雨霧和黑劍一同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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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第二顆,已在他心裡,悄悄露了頭。

  西渡口的事,第二天便傳開了。

  陳豐還沒出紅柳灘,周三水就從外頭帶回了消息。

  說昨夜有強人夜襲西渡口,周家的一個築基執事被殺死在棧橋,渡口如今已空。

  青岩河兩岸的船工都看見了河裡撈上來的屍首。

  周家當天就封了青岩南市東邊的兩個渡口,加派了人手,過往船隻全要查靈。

  陳豐聽罷,只點了點頭。

  他盤坐在渡屋門口,把斷劍枕在腿上。

  周水根從下游過來,臉色比昨日凝重些。

  他蹲在陳豐旁邊,低聲道:「周元朗動了。他把祖山外圍的幾隊人也往青岩調。那六個暗點,有兩個已經挪了位置。」

  陳豐道:「挪去哪了?」

  周水根道:「北面那個往河邊靠了。西面那個並進了南市。」

  陳豐垂眼。

  周元朗反應不慢。

  西渡口一空,他不補,反而收緊。

  這比周元真難纏。

  陳豐道:「我們不動。讓他們自己緊幾天。人一緊,便會露怯。」

  周水根想了想,點頭。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周水根說去弄點吃的,便撐條小船走了。

  陳豐望著他背影,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周元朗若把外圍人手都調回青岩,那祖山外圍的巡防便會松。

  松處,正是他真正要下手的地方。


  午後,陳豐進了趟青岩南市。

  他換了周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用根草繩隨意綁在腦後,像南市里那些跑腿的窮散修。

  南市果然比前幾日緊了不少。

  街面上有幾隊周家修士在轉,靈盤在手,見著背刀帶劍的年輕人就盤問。

  陳豐背上的斷劍裹得極厚,像根趕路的木棍。

  他拎著半袋米,混在幾個買雜貨的鄉人裡頭,從西街走到東街。

  他特地去看了青和居一眼。

  那鋪子倒還開著,只是門口多了兩個茶客,一個看天,一個看地,都不是善類。

  陳豐只看了一眼,便轉進巷子。

  他去了那日救周顯的宅子。

  已經空了。

  前門的兩個棗樹還在,後牆多了兩個暗哨。

  陳豐在後巷停了停,沒再進去。

  周家已經把這裡也收了。

  看來周顯的逃脫,讓他們極惱。

  陳豐在南市里買了一小罐鹽,又買了幾帖傷藥。

  出來時,天已近黃昏。

  他沿著南市西邊那條土路,慢慢往紅柳灘走。

  路上有幾個修士從後頭超過去,邊跑邊說什麼「龍可能回來了」。

  陳豐沒回頭。

  他像沒聽見,只把米袋往肩上提了提。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

  他忽然想,這蜀中的亂,還遠遠沒完。

  周家越是調人,越說明他們怕。

  而怕,就是最好的幫手。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天已經全黑了。

  周顯在渡屋裡生了一小堆火。

  陳豐把米交給他。

  周顯咧嘴笑了一下,說能煮點熱粥。

  陳豐點頭。

  他坐到河邊,望著遠處青岩南市方向。


  那裡的天,比別處亮。

  像被人舉著幾百盞燈,連夜找什麼。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插在身旁的濕沙里。

  劍身映著河面碎光,像截從黑夜裡裁下來的刀。

  他知道,這樣的夜,周元朗也睡不著。

  等他再收一收,這隻老狐狸,就不得不把祖山外圍的人再抽些出來。

  到那時,陳豐便要進去了。

  不再是從前那樣翻牆繞巷,而是從正面,一處處,把周家這祖山給撬開。

  風從河上吹來,夾著雨後的潮氣。

  陳豐閉上眼。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北荒黑山上的鼓。

  一聲,一聲,極穩。

  陳豐在紅柳灘等到第三夜,雨又下了起來。

  這雨來得急。

  入夜時還只是零星的雨星,到了亥時,已連成一片,打在河面上,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陳豐披了件舊蓑衣,坐在渡屋外。

  周水根撐船過來,說北面那處暗點的人昨夜已往河邊挪了。

  陳豐問:「挪到哪了?」

  周水根道:「青岩北渡東邊的舊鹽倉。那地方三面環水,一面臨路,好守。」

  陳豐道:「好守的地方,也難逃。」

  他把斷劍插進沙地里,就著雨聲,把舊鹽倉附近的地形在腦中鋪開。

  那鹽倉他見過。

  青磚牆,高而厚,只朝南留一道小門。

  倉後是河。

  若從正面硬闖,必吃暗哨。

  可從河上去,那倉後的堤岸雖陡,卻能攀。

  周水根說,舊鹽倉如今住了六個人,兩個築基初期,四個練氣。

  人數比西渡口還多。

  陳豐只「嗯」了一聲。

  周水根忍不住問:「今晚動手?」

  陳豐搖頭。

  雨太大。

  這雨對他有利,對周家那幾個修士也有利。

  鹽倉那地勢,雨天裡腳步聲都聽不見。

  可陳豐不想打一場半瞎的仗。

  他要等。

  等雨小些。

  等那些人在雨里熬得神困體乏。

  周水根不再多說,只把一包幹糧放下,又撐船走了。

  陳豐回到渡屋,周顯正縮在火堆邊打盹。

  陳豐給他蓋了件舊衣,自己在門口坐下。

  雨點濺進來,打在他手背上,涼得發麻。

  陳豐不擦。

  他喜歡這涼。

  祖龍心火在體內日夜不熄,燒得他像總有股燥氣頂著,這雨正好壓一壓。

  他閉上眼,把龍訣與心火重新調了調。

  人形下,那心火被他壓得極深,像炭盆上覆了層灰。

  可那點熱,仍從他骨子裡慢慢烘出來。

  陳豐知道,如果今晚要動手,他得讓那火在最短的時間裡燒起來。

  不能再像碎骨溝那樣,一口火把半條命噴進去。

  他如今不是在北荒逃命。

  他要打的,是蜀中的第一場明仗。

  後半夜,雨漸漸小了,又變成極細的雨絲。

  陳豐起身。

  他換下蓑衣,把斷劍用油布裹了,背在背上。

  又用布條把褲腳紮緊。

  周顯醒了,揉著眼看他。

  陳豐道:「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來。」

  周顯點頭,沒問。

  陳豐走進雨里。

  他先去了河灘。

  周三水已經等在那裡,見陳豐來了,也不多言,只把船從葦叢里撐出。

  陳豐上了船。

  那小船極輕,在雨夜裡像片被水托起的黑葉。

  周三水搖櫓,極輕極穩。

  陳豐立在船頭,望北岸。

  舊鹽倉的輪廓已隱隱可見。

  雨霧中,那幾道青磚牆像從水裡長出來的。

  陳豐把手按在劍上。

  劍身微震,像也知道今夜要見血。

  船到北岸。

  陳豐不等船靠穩,已經躍上堤岸。

  周三水把船退回葦叢。

  陳豐獨自朝那舊鹽倉去。

  雨仍下。

  他貼著地,像條從河裡爬上來的黑蛇。

  鹽倉里,有燈。

  極暗,像兩顆半睡的眼。

  陳豐摸到南門外的草垛後。

  他伏著,慢慢數裡頭的聲音。

  六個人。

  兩個在打牌,一個在磨刀,還有一個在門後,另兩個輪班巡著。

  陳豐等。

  這一等,便是小半炷香。

  巡夜的那人朝南門來,打了兩個呵欠。

  陳豐從草垛後躍起。

  他沒有用劍,只是一掌切在那人後腦。

  那人軟倒。

  陳豐接住,輕輕放平。

  然後他像陣風,卷進了舊鹽倉。

  磨刀的那個先看見他。

  刀剛舉起,陳豐的劍已點在他腕上。

  刀飛出去,撞在青磚牆上,「當」的一聲。

  兩個打牌的驚得跳起。

  門後那個朝裡間跑。

  陳豐不追。

  他把劍一橫,黑火從掌心竄上劍身。

  只一瞬,滿屋被黑金色的光映得如晝。

  兩個練氣幾乎被那光嚇得癱了。

  陳豐道:「我不殺你們。回去告訴周元朗,西渡口之後,就是這舊鹽倉。下一個,是青岩南市。」

  那兩個練氣連滾帶爬朝外逃。

  陳豐讓開路。

  他朝裡間看。

  門後那個已翻窗跳了河。

  陳豐也不管。

  他走到那磨刀漢跟前。

  那人還醒著,捂著腕子,滿臉是汗。

  陳豐道:「周元朗什麼時候來青岩?」

  那人咬了半天牙,擠出一句:「兩日後。」

  陳豐點頭。

  他轉身朝外走。

  雨比方才又大了些。

  陳豐走進雨里。

  北渡口的這處暗點,也滅了。

  周水根說,老卒們的仇,一筆是一筆。

  陳豐今夜又替他們銷了一筆。

  可他知道,真正的帳,還是要在祖山算。

  周元朗兩日後到。

  好。

  陳豐倒要看看,這位周家新主事,有什麼本事。

  雨更密。

  陳豐的身影沒入夜色。

  舊鹽倉里的火光,被拋在身後,越來越小,像兩粒將死的炭。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天已經快亮了。

  雨還沒停。

  他渾身濕透,蓑衣早不知丟在了哪段河岸。

  周顯在渡屋門口等他,見他回來,忙把一碗熱水遞上。

  陳豐接了,沒喝。

  他朝河面望了一眼。

  霧氣很重,把對岸都吞了。

  周三水的船還泊在葦叢里,像片灰影。

  陳豐把斷劍往牆邊一靠,道:「周元朗兩日後到青岩。」

  周顯眼皮一跳:「那我們還留在這?」

  陳豐道:「留。這地方他一時找不到。我們等他來。」

  周顯不再說話。

  陳豐盤腿坐下,把濕透的衣袍下擺擰了擰。

  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像在數時辰。

  他半閉起眼。

  舊鹽倉一破,青岩河兩岸的暗點便只剩南市里那兩處。

  周元朗要來,必先到青和居。

  那地方他早摸透了。

  青和居是舌頭。

  要割周元朗的舌,得等他先張嘴。

  天亮後,周水根又來過一次。

  他說青岩南市已經半封了。

  周家修士把住了兩處街口,許進不許出。

  不少散修鬧起來,被當街抽了幾鞭子。

  陳豐問:「青和居呢?」

  周水根道:「照常開。文掌柜天不亮就起來了,在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

  陳豐記下。

  紅燈籠,是信號。

  周元朗果然要到了。

  這一日,陳豐哪裡也沒去。

  他就在渡屋裡閉目調息,把祖龍心火與黑炎種子之間的火氣,一絲絲理順。

  人形之下,他不能再任那心火亂竄。

  得讓它像劍一樣,藏在鞘中,用時再出。

  傍晚時,周顯煮了鍋雜米粥。

  陳豐喝了兩碗。

  周顯自己倒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硬給周三水留著。

  陳豐看他瘦得厲害,把最後半塊醃魚也推給他。

  周顯便笑,說陳大哥現在比剛見時還像個人了。

  陳豐沒理他,只望著門外越來越沉的暮色。

  入夜,雨徹底停了。

  天被洗得透亮,星子極密。

  陳豐出了渡屋,在紅柳下站了一會兒。

  周水根沒來。

  周三水蹲在船邊抽旱菸。

  陳豐走過去,道:「明天,南市里會亂起來。你帶周顯先往上游去。去青犢嶺西邊的舊炭窯等我們。」

  周三水點頭。

  陳豐又道:「若後日我沒到,你就帶他過嶺,去北荒。別回來。」

  周三水把旱菸往船幫上一磕,火星落進河裡,「嘩」地滅了。

  他說:「我這條命是周婉給的。她死了,我就賣給你。」

  陳豐拍了拍他肩,轉身走回渡屋。

  周顯已經睡了。

  陳豐在他旁邊坐下,把斷劍橫在腿上。

  夜極靜。

  河面上有魚跳出,又落回。

  陳豐抬頭。

  星子落在他眼裡,像碎冰。

  他知道,等周元朗一到,這青岩河兩岸,便要起一場真正的風。

  這風,不是北荒的干風,是蜀中的潮風。

  帶著河腥與血氣。

  陳豐閉上眼。

  劍在懷裡,冷而沉。

  像極了他這條命。

  這第一卷,從青屏石洞到祖山暗點,走了好長。

  可他知道,還遠遠沒完。

  周元朗,祖山,周元真,白衣長老。

  還有北荒那口更深的龍池。

  都在前面,像一排沒有點過的燈。

  陳豐把劍抱緊。

  外頭,天邊已露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天要亮了。

  蜀中要醒了。

  陳豐等著,與這黎明一起。

  陳豐在周元朗到青岩的前一夜,又進了南市。

  天剛擦黑,街面上的人卻不多。

  周家的修士把住了幾條要道,靈燈點得極亮,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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