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已經睡了。
周三水在門口打地鋪。
陳豐坐在門內,閉目調息。
雨聲如舊。
像在替他敲更。
這一夜,周家在蜀中的第一顆釘子,被雨霧和黑劍一同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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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二顆,已在他心裡,悄悄露了頭。
西渡口的事,第二天便傳開了。
陳豐還沒出紅柳灘,周三水就從外頭帶回了消息。
說昨夜有強人夜襲西渡口,周家的一個築基執事被殺死在棧橋,渡口如今已空。
青岩河兩岸的船工都看見了河裡撈上來的屍首。
周家當天就封了青岩南市東邊的兩個渡口,加派了人手,過往船隻全要查靈。
陳豐聽罷,只點了點頭。
他盤坐在渡屋門口,把斷劍枕在腿上。
周水根從下游過來,臉色比昨日凝重些。
他蹲在陳豐旁邊,低聲道:「周元朗動了。他把祖山外圍的幾隊人也往青岩調。那六個暗點,有兩個已經挪了位置。」
陳豐道:「挪去哪了?」
周水根道:「北面那個往河邊靠了。西面那個並進了南市。」
陳豐垂眼。
周元朗反應不慢。
西渡口一空,他不補,反而收緊。
這比周元真難纏。
陳豐道:「我們不動。讓他們自己緊幾天。人一緊,便會露怯。」
周水根想了想,點頭。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周水根說去弄點吃的,便撐條小船走了。
陳豐望著他背影,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周元朗若把外圍人手都調回青岩,那祖山外圍的巡防便會松。
松處,正是他真正要下手的地方。
午後,陳豐進了趟青岩南市。
他換了周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用根草繩隨意綁在腦後,像南市里那些跑腿的窮散修。
南市果然比前幾日緊了不少。
街面上有幾隊周家修士在轉,靈盤在手,見著背刀帶劍的年輕人就盤問。
陳豐背上的斷劍裹得極厚,像根趕路的木棍。
他拎著半袋米,混在幾個買雜貨的鄉人裡頭,從西街走到東街。
他特地去看了青和居一眼。
那鋪子倒還開著,只是門口多了兩個茶客,一個看天,一個看地,都不是善類。
陳豐只看了一眼,便轉進巷子。
他去了那日救周顯的宅子。
已經空了。
前門的兩個棗樹還在,後牆多了兩個暗哨。
陳豐在後巷停了停,沒再進去。
周家已經把這裡也收了。
看來周顯的逃脫,讓他們極惱。
陳豐在南市里買了一小罐鹽,又買了幾帖傷藥。
出來時,天已近黃昏。
他沿著南市西邊那條土路,慢慢往紅柳灘走。
路上有幾個修士從後頭超過去,邊跑邊說什麼「龍可能回來了」。
陳豐沒回頭。
他像沒聽見,只把米袋往肩上提了提。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
他忽然想,這蜀中的亂,還遠遠沒完。
周家越是調人,越說明他們怕。
而怕,就是最好的幫手。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天已經全黑了。
周顯在渡屋裡生了一小堆火。
陳豐把米交給他。
周顯咧嘴笑了一下,說能煮點熱粥。
陳豐點頭。
他坐到河邊,望著遠處青岩南市方向。
那裡的天,比別處亮。
像被人舉著幾百盞燈,連夜找什麼。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插在身旁的濕沙里。
劍身映著河面碎光,像截從黑夜裡裁下來的刀。
他知道,這樣的夜,周元朗也睡不著。
等他再收一收,這隻老狐狸,就不得不把祖山外圍的人再抽些出來。
到那時,陳豐便要進去了。
不再是從前那樣翻牆繞巷,而是從正面,一處處,把周家這祖山給撬開。
風從河上吹來,夾著雨後的潮氣。
陳豐閉上眼。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北荒黑山上的鼓。
一聲,一聲,極穩。
陳豐在紅柳灘等到第三夜,雨又下了起來。
這雨來得急。
入夜時還只是零星的雨星,到了亥時,已連成一片,打在河面上,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陳豐披了件舊蓑衣,坐在渡屋外。
周水根撐船過來,說北面那處暗點的人昨夜已往河邊挪了。
陳豐問:「挪到哪了?」
周水根道:「青岩北渡東邊的舊鹽倉。那地方三面環水,一面臨路,好守。」
陳豐道:「好守的地方,也難逃。」
他把斷劍插進沙地里,就著雨聲,把舊鹽倉附近的地形在腦中鋪開。
那鹽倉他見過。
青磚牆,高而厚,只朝南留一道小門。
倉後是河。
若從正面硬闖,必吃暗哨。
可從河上去,那倉後的堤岸雖陡,卻能攀。
周水根說,舊鹽倉如今住了六個人,兩個築基初期,四個練氣。
人數比西渡口還多。
陳豐只「嗯」了一聲。
周水根忍不住問:「今晚動手?」
陳豐搖頭。
雨太大。
這雨對他有利,對周家那幾個修士也有利。
鹽倉那地勢,雨天裡腳步聲都聽不見。
可陳豐不想打一場半瞎的仗。
他要等。
等雨小些。
等那些人在雨里熬得神困體乏。
周水根不再多說,只把一包幹糧放下,又撐船走了。
陳豐回到渡屋,周顯正縮在火堆邊打盹。
陳豐給他蓋了件舊衣,自己在門口坐下。
雨點濺進來,打在他手背上,涼得發麻。
陳豐不擦。
他喜歡這涼。
祖龍心火在體內日夜不熄,燒得他像總有股燥氣頂著,這雨正好壓一壓。
他閉上眼,把龍訣與心火重新調了調。
人形下,那心火被他壓得極深,像炭盆上覆了層灰。
可那點熱,仍從他骨子裡慢慢烘出來。
陳豐知道,如果今晚要動手,他得讓那火在最短的時間裡燒起來。
不能再像碎骨溝那樣,一口火把半條命噴進去。
他如今不是在北荒逃命。
他要打的,是蜀中的第一場明仗。
後半夜,雨漸漸小了,又變成極細的雨絲。
陳豐起身。
他換下蓑衣,把斷劍用油布裹了,背在背上。
又用布條把褲腳紮緊。
周顯醒了,揉著眼看他。
陳豐道:「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來。」
周顯點頭,沒問。
陳豐走進雨里。
他先去了河灘。
周三水已經等在那裡,見陳豐來了,也不多言,只把船從葦叢里撐出。
陳豐上了船。
那小船極輕,在雨夜裡像片被水托起的黑葉。
周三水搖櫓,極輕極穩。
陳豐立在船頭,望北岸。
舊鹽倉的輪廓已隱隱可見。
雨霧中,那幾道青磚牆像從水裡長出來的。
陳豐把手按在劍上。
劍身微震,像也知道今夜要見血。
船到北岸。
陳豐不等船靠穩,已經躍上堤岸。
周三水把船退回葦叢。
陳豐獨自朝那舊鹽倉去。
雨仍下。
他貼著地,像條從河裡爬上來的黑蛇。
鹽倉里,有燈。
極暗,像兩顆半睡的眼。
陳豐摸到南門外的草垛後。
他伏著,慢慢數裡頭的聲音。
六個人。
兩個在打牌,一個在磨刀,還有一個在門後,另兩個輪班巡著。
陳豐等。
這一等,便是小半炷香。
巡夜的那人朝南門來,打了兩個呵欠。
陳豐從草垛後躍起。
他沒有用劍,只是一掌切在那人後腦。
那人軟倒。
陳豐接住,輕輕放平。
然後他像陣風,卷進了舊鹽倉。
磨刀的那個先看見他。
刀剛舉起,陳豐的劍已點在他腕上。
刀飛出去,撞在青磚牆上,「當」的一聲。
兩個打牌的驚得跳起。
門後那個朝裡間跑。
陳豐不追。
他把劍一橫,黑火從掌心竄上劍身。
只一瞬,滿屋被黑金色的光映得如晝。
兩個練氣幾乎被那光嚇得癱了。
陳豐道:「我不殺你們。回去告訴周元朗,西渡口之後,就是這舊鹽倉。下一個,是青岩南市。」
那兩個練氣連滾帶爬朝外逃。
陳豐讓開路。
他朝裡間看。
門後那個已翻窗跳了河。
陳豐也不管。
他走到那磨刀漢跟前。
那人還醒著,捂著腕子,滿臉是汗。
陳豐道:「周元朗什麼時候來青岩?」
那人咬了半天牙,擠出一句:「兩日後。」
陳豐點頭。
他轉身朝外走。
雨比方才又大了些。
陳豐走進雨里。
北渡口的這處暗點,也滅了。
周水根說,老卒們的仇,一筆是一筆。
陳豐今夜又替他們銷了一筆。
可他知道,真正的帳,還是要在祖山算。
周元朗兩日後到。
好。
陳豐倒要看看,這位周家新主事,有什麼本事。
雨更密。
陳豐的身影沒入夜色。
舊鹽倉里的火光,被拋在身後,越來越小,像兩粒將死的炭。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天已經快亮了。
雨還沒停。
他渾身濕透,蓑衣早不知丟在了哪段河岸。
周顯在渡屋門口等他,見他回來,忙把一碗熱水遞上。
陳豐接了,沒喝。
他朝河面望了一眼。
霧氣很重,把對岸都吞了。
周三水的船還泊在葦叢里,像片灰影。
陳豐把斷劍往牆邊一靠,道:「周元朗兩日後到青岩。」
周顯眼皮一跳:「那我們還留在這?」
陳豐道:「留。這地方他一時找不到。我們等他來。」
周顯不再說話。
陳豐盤腿坐下,把濕透的衣袍下擺擰了擰。
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像在數時辰。
他半閉起眼。
舊鹽倉一破,青岩河兩岸的暗點便只剩南市里那兩處。
周元朗要來,必先到青和居。
那地方他早摸透了。
青和居是舌頭。
要割周元朗的舌,得等他先張嘴。
天亮後,周水根又來過一次。
他說青岩南市已經半封了。
周家修士把住了兩處街口,許進不許出。
不少散修鬧起來,被當街抽了幾鞭子。
陳豐問:「青和居呢?」
周水根道:「照常開。文掌柜天不亮就起來了,在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
陳豐記下。
紅燈籠,是信號。
周元朗果然要到了。
這一日,陳豐哪裡也沒去。
他就在渡屋裡閉目調息,把祖龍心火與黑炎種子之間的火氣,一絲絲理順。
人形之下,他不能再任那心火亂竄。
得讓它像劍一樣,藏在鞘中,用時再出。
傍晚時,周顯煮了鍋雜米粥。
陳豐喝了兩碗。
周顯自己倒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硬給周三水留著。
陳豐看他瘦得厲害,把最後半塊醃魚也推給他。
周顯便笑,說陳大哥現在比剛見時還像個人了。
陳豐沒理他,只望著門外越來越沉的暮色。
入夜,雨徹底停了。
天被洗得透亮,星子極密。
陳豐出了渡屋,在紅柳下站了一會兒。
周水根沒來。
周三水蹲在船邊抽旱菸。
陳豐走過去,道:「明天,南市里會亂起來。你帶周顯先往上游去。去青犢嶺西邊的舊炭窯等我們。」
周三水點頭。
陳豐又道:「若後日我沒到,你就帶他過嶺,去北荒。別回來。」
周三水把旱菸往船幫上一磕,火星落進河裡,「嘩」地滅了。
他說:「我這條命是周婉給的。她死了,我就賣給你。」
陳豐拍了拍他肩,轉身走回渡屋。
周顯已經睡了。
陳豐在他旁邊坐下,把斷劍橫在腿上。
夜極靜。
河面上有魚跳出,又落回。
陳豐抬頭。
星子落在他眼裡,像碎冰。
他知道,等周元朗一到,這青岩河兩岸,便要起一場真正的風。
這風,不是北荒的干風,是蜀中的潮風。
帶著河腥與血氣。
陳豐閉上眼。
劍在懷裡,冷而沉。
像極了他這條命。
這第一卷,從青屏石洞到祖山暗點,走了好長。
可他知道,還遠遠沒完。
周元朗,祖山,周元真,白衣長老。
還有北荒那口更深的龍池。
都在前面,像一排沒有點過的燈。
陳豐把劍抱緊。
外頭,天邊已露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天要亮了。
蜀中要醒了。
陳豐等著,與這黎明一起。
陳豐在周元朗到青岩的前一夜,又進了南市。
天剛擦黑,街面上的人卻不多。
周家的修士把住了幾條要道,靈燈點得極亮,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