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聽到這,指節按在窗欞上。
極輕。
沒響。
他慢慢繞到屋前,從正門進去。
門是虛掩的。
陳豐像片夜色滑進去。
那站著的先覺出不對,手剛按上刀柄,陳豐已到了他身後。
一掌切在後頸。
那漢子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坐著的猛地抬頭,陳豐把劍橫在他頸側。
劍未出鞘,只以布裹著。
可那力道極重,像壓了根鐵條。
那人不敢動。
陳豐低頭看他:「你是周家外事的人?」
那人面色發白,點了點頭。
陳豐又問:「周元真多久來一次南市?」
那人喉結動了動:「半個月前走過一遭。之後都是飛書傳信。」
陳豐「嗯」了聲,劍身一翻,把他拍暈。
陳豐把人拖到牆角,又用衣帶綁了手腳。
他從桌角拿起那半封沒寫完的信,就著燈草草看了一遍。
寫的是周顯這幾日不肯開口。
陳豐把信塞進袖裡。
他吹了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像要把這宅子裡的每一絲聲響都聽清。
再沒別人了。
這暗點,一共五人。
前街兩個,廂房兩個,主屋一個。
陳豐是來清路的。
他不殺這些小的。
周家會用他們,他也能用他們。
陳豐把幾人的腰牌都收了,又挑了幾樣有用的物件。
然後他走到北屋外,朝里極輕地道:「往東走,過河。明日午前,青岩渡口。」
屋裡,周顯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
陳豐便不再多留。
他翻出後牆,又朝前街去。
那茶攤上的兩個暗哨還在。
陳豐從暗處走出,把兩塊腰牌丟在茶攤前。
那剝花生的嚇了一跳。
陳豐道:「東街那宅子,空了。你回去告訴周家的人,這南市,以後不再只有他們說了算。」
說完,他轉身朝河邊走。
那兩個暗哨面面相覷,硬是沒敢動。
陳豐走到渡口邊,月亮正好從雲後出來。
他站在水邊,影子極長,像把整條河都壓住了。
他抬頭望對岸。
周顯會來的。
而這蜀中,很快也要真正熱鬧起來了。
陳豐在渡口等了半宿。
青岩河的夜霧極重,從水面漫上來,把渡口的石階和木樁都泡得發潮。
陳豐盤膝坐在離渡口不遠的河神廟後。
那廟小得可憐,只半間瓦房,早斷了香火。
陳豐背靠殘牆,把斷劍橫在腿上。
夜風從河面吹來,涼而不寒。
他半合著眼,像在打盹,又像在聽水。
天將亮時,渡口有了人聲。
幾個船工披著蓑衣,在霧氣里解纜撐篙,準備開早船。
陳豐沒有動。
他等的是另一個人。
日頭從東邊冒出來,把河面染成一片淡金。
陳豐看見周顯了。
那少年沿著河堤慢慢走,左腿還跛著,手裡拄著根不知從哪折來的柳枝。
他走得極吃力,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陳豐沒迎上去,只從廟後走出來,站在柳樹下。
周顯遠遠看見他,步子頓了一下,又加快起來。
等他走到跟前時,已經滿頭是汗,臉色白里透青。
「陳大哥。」周顯叫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陳豐「嗯」了聲,伸手扶住他胳膊。
周顯沒逞強,由他架著。
陳豐帶他繞到河神廟後頭,讓他靠牆坐下,又去渡口買了一碗熱粥。
周顯接過,像捧住了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他慢慢喝了兩口,眼淚就掉進碗裡。
陳豐沒說話。
他只在旁站著,看河面上船來船往。
等周顯把粥喝盡,陳豐才開口:「你以後,不能再回青屏了。」
周顯點頭:「我知道。」
他抬眼看陳豐,「我姐她……最後可留了什麼話?」
陳豐搖頭。
周顯苦笑:「也是。她那個人,從不把話說全。」
陳豐從袖中摸出那半塊青玉牌。
周婉的東西。
他把它遞給周顯。
周顯接過,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然道:「這玉牌是主家外線接頭用的。我姐當年偷出來的,原是一對。還有半塊,在周元真那裡。」
陳豐「哦」了一聲。
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周顯道:「我姐說過,兩塊玉牌若能合一,便能調動散在蜀中的幾支老卒。那些老卒是周家第一代分出去的人,只認玉牌,不認人。」
陳豐道:「那些老卒,現在還在?」
周顯道:「聽說還有幾支。我姐死前也沒告訴我太多。只說過,若有一日她回不來,讓我拿著這玉牌去青岩渡口找一條烏篷船。船上的人認識。」
陳豐轉頭。
渡口旁泊著好幾條烏篷船,灰撲撲的,像幾隻睡著的水鳥。
陳豐問:「哪一條?」
周顯道:「船頭掛紅繩的那條。」
陳豐望去。
果然,最靠里的一條小船上,船頭繫著圈極舊的紅繩。
繩子已褪了色,像從多年前就掛在那了。
陳豐道:「能找他們嗎?」
周顯道:「能。我姐教過我。」
陳豐點點頭。
他站起身,朝渡口走。
周顯跟在後頭,仍拄著柳枝。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朝那條掛紅繩的烏篷船去。
晨風從河面吹來,把少年散下的幾縷頭髮吹得亂飛。
陳豐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比周婉要軟和得多。
可軟和的人,在這世道里更該有條活路。
陳豐朝那船夫道:「船家,去下游。」
船夫抬頭,見陳豐面生,又看見後頭那跛腳的周顯,像打量什麼。
半晌,他解了纜,道:「上船吧。順風,快得很。」
陳豐與周顯上了船。
小船離岸,輕輕一盪,朝南去了。
陳豐立在船頭。
河水渾黃,卻平得像塊舊綢。
周顯坐在艙中,把玉牌貼身收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
只有船槳入水,一下一下,像在給這蜀中,輕輕打著拍子。
烏篷船順水而下,行得極穩。
陳豐立在船頭。
河風把他的舊袍吹得緊貼身上,那柄裹在布中的斷劍抵著後腰,冰涼而安靜。
周顯坐在艙中,身子縮成一團。
他時不時朝兩岸望,像在認路,又像怕有人追來。
船夫在船尾搖櫓,斗笠壓得低,幾乎遮了整張臉。
行了約莫半炷香,船夫忽然開口:「客官去下游哪裡?」
陳豐道:「能泊船的地方。」
船夫「嘿」了聲:「這河上每隔三五里便有渡頭。不知兩位要去的是哪一處。」
陳豐沒說話。
周顯在艙中道:「去有紅柳的那處。」
船夫搖櫓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從斗笠下看了周顯一眼。
那一眼極快,像在認什麼。
然後他不再問,只把櫓一壓,小船朝西岸偏去。
陳豐沒有回頭。
他聽得出,這船夫不是尋常撐船的。
剛才那一下頓槳,呼吸沒亂,但脊背明顯繃了一瞬。
陳豐也把目光從河面移向船夫。
船尾堆著幾捆草繩和一張舊網。
陳豐看見船板上有幾道極深的劃痕,像被刀劍磕過。
他心中有數了。
又行了小半盞茶,西岸果然出現幾叢紅柳。
那地方極偏,岸上生滿野葦。
船夫把船泊近,搭了塊窄板。
周顯先上了岸。
陳豐隨後。
船夫也要下船。
陳豐道:「你不必跟來。」
船夫停了,忽然從懷裡摸出半截紅繩,向周顯一遞:「你姐姐的。」
周顯接過,那紅繩極舊,與船頭繫著的那截一般顏色。
船夫道:「我叫周三水。你姐姐說過,若有一日你帶玉牌來,便讓我把這繩給你。我只會撐船,別的做不了。可這船,以後隨叫隨到。」
周顯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陳豐問:「這附近可安全?」
周三水道:「紅柳灘後面有片舊渡屋。早沒人了。要躲幾日,盡夠。」
陳豐點頭。
周三水不再多言,把船往葦叢里一藏,自己繞到灘後,蹲在塊石頭上抽旱菸。
陳豐帶著周顯朝紅柳深處走。
那舊渡屋果然在,半間石屋,頂塌了一小片,但還能遮風。
周顯進屋後,便靠著牆坐下。
他太虛了,走了這一段,像把半條命都使盡了。
陳豐出去轉了一圈,確認四周無眼線,又折回來。
周顯道:「周三水是我姐十二歲那年在外頭救下的。我頭一回見。」
陳豐道:「你姐留了這麼些人,自己卻一個沒用上。」
周顯苦笑:「她誰都不信。」
陳豐沒接話。
船夫還在灘上蹲著,旱菸的火光一明一滅,像這荒灘上的另一盞小燈。
周顯從懷裡摸出那半截紅繩,在指間慢慢纏著。
陳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想他姐,或許想以後。
陳豐也沒問。
這蜀中的河,再往下走,便能繞開周家幾處大渡口的盤查。
今晚先在紅柳灘過一夜。
明日再換路。
周元真,祖山,老卒。
這些線,他得一根一根,慢慢拉。
夜風從河上吹來,帶著水草與濕泥的氣息。
陳豐坐在門口,像尊極靜極沉的黑像。
這一夜,很靜。
像暴風雨前,河面最平的那一瞬。
陳豐在舊渡屋外守了一夜。
天將明時,河霧從水面漫上來,涼津津的,像把整個紅柳灘都浸在了薄湯里。
陳豐靠著半塌的門框,半睜著眼。
他聽見周三水從灘頭回來的腳步聲。
那漢子在屋外站了站,沒進來,只把一包用干荷葉裹著的東西放在門口石墩上。
陳豐等他走遠了,才拿起來看。
是兩塊粗餅,還有一小塊醃魚。
陳豐把東西掰開,自己沒吃,只放在周顯旁邊。
周顯還沒醒,睡得很沉,呼吸卻比昨日穩了許多。
陳豐在門口坐下,把斷劍橫在膝上。
霧散了些。
他朝河面望。
泊在葦叢里的烏篷船若隱若現,像幅沒幹透的水墨。
周三水又蹲到老地方抽旱菸,煙杆上那點紅光在霧裡一跳一跳。
陳豐看得出,這船夫是個能託付的人。
周婉挑人的眼光,確實毒。
周顯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
他見陳豐坐在門口,旁邊擺著餅和魚,掙扎著坐起來。
陳豐回頭看他:「先吃。」
周顯點頭,把餅撕成小塊,慢慢往嘴裡送。
他吃得極慢,像在數米。
陳豐也不催。
等周顯吃完了,陳豐才問:「那些老卒,怎麼找?」
周顯抹了把嘴,道:「青玉牌背面有三道淺紋。那三道紋合起來,是個『渡』字。老卒們每月的初五、二十,會在青岩渡口東頭一棵大樟樹下掛黑布條。看見布條,便知有人在等。」
陳豐算算日子。
今日十九。
明日便是二十。
周顯道:「我替你去。」
陳豐搖頭:「你傷還沒好。我去。」
周顯張了張嘴,到底沒逞強。
他如今這身子,連走路都打晃。
陳豐從渡屋出來,走到河灘上。
周三水看見他,把旱菸在石頭上磕了磕。
陳豐道:「今晚我出去一趟。幫我看著他。」
周三水點頭,又補了一句:「青岩渡口這幾日查得緊。你當心。」
陳豐「嗯」了聲,不再多言。
他回到屋中,把斷劍重新用布裹好,又換了件周顯從包袱里翻出的舊褂子。
那褂子洗得發白,穿在身上,倒更像個尋常跑腿的後生。
陳豐從屋後繞出去,沿著一條極窄的葦中小徑朝南。
他要先回青岩渡口,在大樟樹下等。
若那老卒真在,周婉這條暗線,便算接上了。
接上這條線,周家在蜀中的外線,他便能一根根拔。
祖山遠,可路要一步步走。
陳豐走得極快。
河風從側面吹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這一刻,他倒真像這蜀中萬千散修里的一個。
只是背上那柄裹布劍,冷得像從北荒深處帶來的一截冬夜。
陳豐在黃昏前到了青岩渡口。
他先去渡口轉了一圈,像在等船。
周家設的卡子就在渡口東側,幾個灰衣修士拿著靈盤,對過往客商逐個查驗。
陳豐看了兩眼,便轉身朝另一頭走。
青岩渡口極大,沿河擺著幾十條船。
有貨船、渡船、漁船。
樟樹在東頭更偏處,是片被野草半掩的舊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