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終於散了。
沈知味拖著快要散架的雙腿跨進尚膳間的門檻。
她現在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只想趕緊找口水潤潤冒煙的嗓子。
手剛碰到粗瓷茶盞,一個人影猛地竄了出來。
「姑姑!」
春桃一把攥住沈知味的手腕,茶盞里的水晃蕩出來,灑了沈知味一手。
「哎喲,你是要嚇死我,然後繼承我的調料罐子嗎!」
沈知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春桃聽到沈知味的話先是一怔,隨即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姑姑,哈哈哈,你這話說的也太好笑了,調料罐子怎麼繼承嘛。」
春桃笑了一陣,隨即兩眼放光,整個人像只聞到肉包子味的哈巴狗。
「姑姑,太后到底怎麼說的?」
春桃連珠炮似的追問。
「那三位姑娘,到底誰最有希望入主中宮?」
沈知味嘆了口氣,拉過一把竹椅癱坐下去,把太后在宴席上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春桃聽完,臉上的興奮勁兒僵住了。
「所以呢?」
春桃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到底是讓她們當后妃,還是不讓啊?」
旁邊的崔念晚擦了擦手。
「太后這話,根本沒把話說死,你想想那句『不管你們將來想做什麼,哀家都給你們做主』。」
春桃眨了眨眼,還是一臉迷茫。
「意思是,不管她們想入後宮,還是想出宮另嫁他人,太后都會支持。」
崔念晚一語道破天機。
「這是把選擇權,完完全全交給了她們自己。」
沈知味打了個響指。
「小崔說得對!太后這招以退為進,玩得太漂亮了。」
沈知味放下茶盞,眉頭卻微微皺起。
「但問題是……」
她掃了春桃和崔念晚一眼。
「她們三個人,到底會怎麼選?」
尚膳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一聲清脆的咀嚼聲從門外傳來,李志鵬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了出來,手裡舉著個啃了一半的紅蘋果。
「沈丫頭,行啊你!」
李志鵬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開口。
沈知味大怒:「李志鵬!你是不是又偷吃我們倉庫的水果,你說說,這都第幾次啦!」
李志鵬一愣,三下五除二就把蘋果吃光,然後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
「你這小丫頭,咋這麼摳啊,先別打岔,我是聽說今日賞花宴上,陛下又當眾誇獎你了?」
沈知味心裡一緊。
「你聽誰說的?」
李志鵬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侍衛營都傳遍了!說陛下當著所有人的面,誇你說話得體!」
沈知味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怎麼會傳得這麼快?
當時迴廊里只有三個人,自己絕對不可能往外說,衛北辰更犯不上拿這種事去到處宣揚。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謝婉兒!
沈知味腦子裡飛速運轉,謝婉兒為什麼要傳這種話?
這是要讓所有人都以為陛下對自己青眼有加,好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還是說……
謝婉兒是在試探衛北辰對自己的心意?
謝婉兒定是察覺到了衛北辰對他們三人不假辭色,所以故意放出風聲,想看看陛下會不會為了澄清而有所動作!
一定是這樣!
沈知味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
「你別聽風就是雨,陛下攔住我,那是為了談軍糧的事!」
李志鵬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
「軍糧?」
李志鵬覺得自己的腦子也跟春桃一樣不夠用了。
「軍糧和誇你會說話,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沈知味轉過身,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她手起刀落,把一根蘿蔔切成兩半。
「干你的活去,下次要是再敢偷吃,你的下場就和這蘿蔔一樣!」
李志鵬撇了撇嘴。
「說的跟你能打過我似得。」
見沈知味惱羞成怒,提刀作勢,他這才轉身溜達出去。
沈知味看著案板上的蘿蔔,心跳依然快得不正常。
衛北辰,你到底在下什麼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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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衛北辰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顧雲崢走了進來。
「臣參見陛下。」
顧雲崢單膝跪地,衛北辰抬了抬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密報,直接扔到顧雲崢面前。
「看看這個。」
顧雲崢接住密報,快速展開,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謝伯安這老匹夫!」
顧雲崢咬牙切齒。
「他在吏部的文書上做了手腳?」
顧雲崢猛地抬頭看向衛北辰。
「他卡的根本不是軍糧,是兵部的調令!」
衛北辰神色未變。
「看明白了?」
顧雲崢胸口劇烈起伏。
「他這是要拖死我?」
顧雲崢攥緊了拳頭。
「邊關將士等著用人,他把調令卡在吏部,這是要斷我的一臂!」
衛北辰搖了搖頭。
「表面上看是針對你,但所有規章制度都符合流程,他不是要拖死你。」
衛北辰站起身,拍了拍顧雲崢的肩膀。
「他是在等朕給他一個說法。」
顧雲崢愣住了。
「說法?」
衛北辰收回手,轉身走向窗邊望向夜空。
「王崇文也在等。」
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玄色的龍袍。
「今日賞花宴,他們逼著朕表態。」
衛北辰看著窗外的一輪彎月。
「他們想把女兒塞進後宮,以此來換取朝堂上的利益交換,朕故意沒給他們說法。」
「但朕當著他們的面,攔住了沈知味。」
衛北辰轉過頭。
「這比什麼說法都管用。」
顧雲崢眉頭緊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突然眼睛一亮。
「陛下是說……」
顧雲崢壓低聲音。
「讓他們以為……」
顧雲崢沒有把話說完。
他看著衛北辰眼裡閃過一絲震驚,讓謝伯安和王崇文以為,皇帝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三個世家女身上,而是落在一個毫無背景的四品女官身上。
這樣一來,謝王兩家的聯盟就會出現裂痕。
他們會重新評估局勢,甚至會把矛頭轉向對方,從而減輕兵部和軍糧的壓力。
這是一招禍水東引!
衛北辰沒有接話。
他只是重新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