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赤尾山冷得很快。
九月底,山上的黃葉便落了大半。
到了十月,早晨推門出去,屋檐下已經能看見一層白霜。
景山把幾口容易受潮的泥缸搬進了屋,又趁著天還沒有完全凍住,把院牆外排水溝重新挖深了一遍。
何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了十一月,彎腰已經有些吃力。
景和謄抄過的《引氣法》如今被夾在冊子最裡面,和晏守成留下的制陶手法放在一起。
景山偶爾翻到,也會看上幾眼,只是沒練。
褚老頭說過,十個人練,九個連氣都感不到。
景山白日做工,夜裡燒窯,剩下的時間還得顧著家裡。
他如今最缺的不是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仙路,是每天睡上幾個完整時辰。
倒是景和試過,一無所獲。
十一月中旬,素娘回娘家。
她比出嫁時胖了,頭髮已經按婦人樣式盤起,身上的衣裳也是周家新做的。
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丈夫周平安,個頭不高,說話慢,進門以後先給陳氏行禮,又去晏守成靈前上了香。
景山陪著這個新妹夫喝了幾盅。
兩個人起初沒什麼話。
一個燒窯,一個在自家鋪子幫著算帳賣貨,沒什麼共同點。
但說著說著,倒聊到了白石鎮今年陶價跌了幾成,又聊起城北新開了一家大窯,專燒修士用的藥罐。
「聽說大哥近來燒的藥瓶都挺不錯的?」
「爹留下些手藝,自己慢慢試。」
「我娘見過鄭掌柜鋪子裡那隻。」周平安笑著說道,「她說紋路比尋常靈陶差些,盛普通藥散卻夠用了。」
「你也懂?」
「天天守鋪子,總聽人說。」周平安擺了擺手。
飯後,素娘進了陳氏屋裡,母女兩個關上門說了很久。
出來時,素娘眼圈有些紅,臉上倒是在笑。
第二日臨走前,素娘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桂花糖,塞給成禾。
這一年就這樣到了臘月。
與去年相比,晏家的桌上多了幾盤菜。
靈位前的陶罐也換了位置,被放到一張新打的小木桌上。
景山點香的時候,看見父親生前那雙舊棉鞋還收在箱底。
何氏前年冬天趕做出來,到底沒能讓他穿上。
陳氏沒扔,誰也沒有提。
景烈沒回來,只是托人帶了封信和一小包曬乾的藥草,說是給母親煮水喝的。
信中寫修為仍在鍊氣一層,但最近能一口氣引火數次。
比起點一把枯草,已經能燒著木片。
景和念到這裡,成禾很認真地問,「那二叔現在能點灶嗎?」
一家人都笑了。
周年祭之後,冬日便過得快起來。
景山提前囤了車炭,去年他連火化父親的柴都湊不夠,今年已經能在院角堆起一小垛。
除夕那夜,何氏睡到半夜,肚子突然疼了起來。
最初她還忍著,可到了後半夜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景山鞋都沒穿好便衝出門。
白石鎮裡有經驗的穩婆姓孫,住在兩里外的坡下。景山一路摔了幾跤,回來時身上全是雪水。
孫婆子進門以後便把男人都趕了出去。
「多燒水。」
「乾淨布有沒有?」
陳氏早準備好了。
素娘沒在,家裡能幫忙的女人只有她和一個從鄰家請來的婦人。
景山站在院裡,聽見屋內何氏一陣陣壓著聲音喘氣。
成禾也醒了,他裹著被子坐在門邊,「爹,娘會死嗎?」
「誰跟你說的?」景山臉色沉下來。
「村口王家的嬸子生孩子就死了。」
景山蹲下去,「放心,你娘不會。」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屋裡折騰了兩個多時辰。
到了卯時,何氏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弱。
孫婆子突然拉開門,「還有紅糖沒有?」
陳氏從裡面喊,「柜子第二層!」
景山趕緊去找。
去年這個時候晏家哪裡有什麼紅糖,如今卻真能翻出半包。
他端著糖水送到門邊,孫婆子接過去,又「砰」一聲將門關上。
景山站在門外,忽然想起床下還藏著那團窯火。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父親死後,窯火留下了命燼。
那麼活人呢?
它能做什麼?
能不能救?
景山不知道。
景和顯然也想到了。
兄弟兩人隔著院子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動。
晏家從來沒試過讓窯火接觸活人,更不知道那團火會做出什麼。
父親的屍身在幾息間便被燒得乾乾淨淨,這種時候沒人敢拿何氏去賭。
辰時將過,屋裡突然傳出哭聲。
成禾裹著被子跳下門檻,「生了?」
門被推開,孫婆子滿頭是汗。
「生了!」
「我媳婦呢?」
「人沒事。」
景山松下一口氣,過了片刻才想起來問,「男孩女孩?」
「閨女。」
「進來看看。」陳氏從屋裡喊了一聲。
屋裡都是熱水和血氣混在一起的味道,何氏臉色慘白,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人已經累得睜不開眼。
陳氏懷裡抱著個紅皺皺的小東西。
上次景山抱兒子的時候還不滿二十,那時父親在,母親也年輕,他只記得自己高興。
如今再抱一個孩子,家裡變化很大,心裡的感覺更是完全不同。
女兒眼睛還沒睜開,一隻手從襁褓里伸出來,胡亂抓了一下,正好抓住景山的手指。
「取名了嗎?」孫婆子問道。
「晏成寧。」景和念了一遍。
這一代的孩子,景山準備都用「成」字。
成禾,成寧。
求的東西其實也很簡單,田裡有收成,一家人安寧。
中午以後,何氏沉沉睡去,孩子被放進暖好的小被窩裡。
陳氏熬了一夜,也撐不住,靠在床邊打盹。
到了下午,成禾偷偷跑到祖母房裡看妹妹。
他知道床下有個不許碰的陶匣,卻從來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今日陳氏忙亂,陶匣被挪到床腳。
經過時,匣內忽然透出紅光。
成禾沒注意,景和卻正好進門。
「站著別動。」
「怎麼了?」成禾被嚇了一跳。
景和走過去,把陶匣打開,暗紅火苗正朝著襁褓里的孩子。
「你往左走幾步。」
成禾照做,火沒有跟他。
「回來。」
火苗仍朝著妹妹。
景和神情認真起來,他把孩子稍微抱遠一些,火苗也隨之緩緩偏轉。
「這事別跟旁人說。」
「什麼事?」成禾滿臉茫然。
「你就當沒看見。」
「我本來也沒看見。」
「那最好。」
當天晚上,景和在冊子裡寫下此事。
寫完以後,他又翻到幾個月前某頁。
上面記著:景烈靠近,火高寸許,體內靈氣有所應。
一個是已經踏上修行的景烈,一個是剛出生不到一日的嬰兒。
窯火都會有所反應,可反應又不完全相同。
屋外響起腳步,景山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過來。
這隻雞養了兩年,原本準備繼續留著下蛋,今日還是殺了。
景和合上冊子,「嫂子醒了?」
「剛醒。」景山往屋裡看了一眼,「你寫什麼?」
「成寧出生,火有動靜。」
景山停下腳步,「怎麼?」
「朝著成寧。」
景山想了想,「她也能修?」
「不知道。」
「那說明什麼?」
「現在什麼都說明不了。」景和說道,「等以後家裡再添孩子,看看是不是都有。」
景山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