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很靜…四旁都沒有人，即便偶爾有路過的，也都紛紛走向另外一側，一溜煙就跑過，生怕沾染到瘟疫一樣。
那青石板鋪就的路邊，正有幾隻木桶東倒西歪，只是地上沒有水漬，卻有些泥沙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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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江背著太陽，靠在牆上，笑得很是張狂：「還是胡為那狗奴才甚合我心，明明大字不識一個，卻能想出給我的黑將軍餵食人肉，真她娘的是個人才。」
他目光始終沒有移開數步外的獒犬，只覺分外爽朗：「若再吃上百八十個人，黑將軍必然可以化為妖，到時…借著大哥給的『役獸訣』，讓祖父給我打上魂印，借著靈獸反哺，我定能成為家中第三位神通。」
這人自幼鐘鳴鼎食，生得也俊朗，只是眉間常帶著一股陰柔，缺了陽剛。
他也終於得了空閒，抽出目光，忽而對著某個方向，語氣堅定：
「宗族興衰，豈能盡系兄長一人？我該佐之，方能使家道延綿，傳至千秋萬世。」
猛一下，這巷口灌進一股冷風，攪得那顧江髮鬢亂舞，正當他皺眉詫異時，耳洞裡鑽進一道尖銳、且戲謔的嗓音：
「哦？那我可要令你算盤落空了…」
顧江後脊發涼，如墜冰窖，生在顧家這樣的勢力里，他的見識自幼比常人豐富得多，打小就知世有神佛，亦有妖邪。
他左顧右盼，強行提起精氣神，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些，正欲言語時，卻見那數尺高大、狀若牛犢的黑將軍仿佛受了天大的驚嚇，連連後退，蜷縮著身子，匍匐在地，止不住嗚嗚咽咽的叫著。
「是誰？」顧江全身都炸毛了，用憤怒來掩蓋膽怯，顫聲道：「莫要裝神弄鬼，作那藏頭露尾的鼠輩！」
這話才出口，他自覺欠妥，於是連忙補充道：
「我乃此地顧氏子孫，家中長輩與兄長都在大夏仙朝任職，位高權重，他們麾下都領了許多仙吏、陰使，冤家宜解不宜結，閣下不妨現身一見，讓小子略盡地主之誼，但有所求，必無不應。」
一身粗布麻衣，掠過街井，立定顧江眼前，只道：
「你倒爽快！」
聽了這話，顧江眼中閃過絲絲詫異，接著是狐疑以及不屑浮現，可他到底不敢吐露心扉，畢竟身後獒犬更怕了，大小便失禁，惡臭難聞。
他忍住嘔吐的念頭，斟酌著開口：「足下從哪裡來，欲往哪裡去？特來尋我，不知所為何事…」
白君直視眼前的人，雙眸沒有色彩，念道：
「你顧家從上到下，倒都沾染上了，這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人靠衣裝，馬靠鞍，顧江也沒能免俗，他被點破心思，當即無端惱怒起來，目色陰鬱，咬牙道：
「閣下莫不是來消遣我的？」
「自不是消遣！」白君搖頭，他的一雙眼珠漸漸變色，化作白底黑紋、冰藍色，口中發出瘖啞低沉響動來：
「欲借你項上人頭一用，以解胸中怨憤。」
雲從龍，風從虎！
霎時，猛烈狂風，從八方襲卷而來，掀起許多屋舍瓦片，掉落在地，發出聲聲玉碎的聲響。
「你…你究竟是誰？與我顧家有何恩怨？」顧江悚然了，他的眼中浮現一道金芒，瞳孔漸漸翻白，如死魚那樣，口中模模糊糊吐出幾個字：
「大兄，你…你何故跑脫仇敵？」
「咚」地一聲，大好的腦袋掉落在地，滾動幾下，正好對準大獒犬的屎尿而去。
那張驚悚且木吶的臉頰，猛然朝下，果然濺起屎尿混合污汁來。
這時，李二娃恰好趕來，見得仇人屍首分離，各倒在一邊，止不住掩面痛哭：
「他家的報應，卻要我阿姊捨命來招，何其不公！」
他的憤恨化作緊握彎刀的力氣，撲在那顧江軀體上，一刀一刀剁下，大卸八塊仍不解恨，直把刀都砍鈍了，這才跪到在李小禾殘骸前，淚如雨下：
「阿姊，這紈絝子死了，終於大快人心，可二娃卻是與你天人兩隔了。」
這人悲傷幾息，目中浮現生的希冀，連滾帶爬，杵在白君腳下，求道：
「仙人，望救我阿姊還陽，李二娃做牛做馬必報大恩。」
他如溺水快要嗆死時，抓住了一根稻草，沉沉叩首，不過兩三次頭點地，額尖便磕破了，口中哭著：「仙人，我阿姊一生行善，從未做過壞事，望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家父母，白髮送黑髮人，無論任何代價，我李二娃皆一力擔之。」
「唉！」白金始終背著身，不敢去看地上的血肉模糊，他搖頭嘆道：「你阿姊肉身、軀殼已毀，縱是招得魂魄回來，也無處容身，她要麼投胎轉世、要麼做個孤魂野鬼。」
「什麼？」李二娃如遭雷擊，神色僵住，喃喃道：「世間事，果真有報應嗎？可這又算得什麼…盡把好人往死路上逼！」
他驅散念頭，再度求道：「求仙人讓我阿姊回家與爹娘道個別罷？」
說這話的時候，李二娃的嗓音已經很低了，可接下來的幾個字，卻是更低，大可讓真性情的人淚滿胸襟：
「她走得急，怕爹娘緩不過…獨留我一人，在污濁世道里孤苦伶仃。」
白君聽罷，正欲言語，卻早見火鴉暗中傳音，幫襯求道：
「大王，幫幫他罷，他雖曾出言不遜，但也是個真性情，算有幾分孝心，不該落得那般悽慘不堪的下場，我見猶憐，權當替這世道，還他姐弟二人一番。」
白君點了點頭，道：「孝為五倫先，乃百善之基，於情於理，我自無不可，都當成全。」
他掣起【山主法印】，雙手掐訣，念念有詞：「天清地寧，蕩蕩遊魂，何處留存？乾坤正位，三魂速反，七魄回歸…急急如律令，歸！」
微風拂面，牆角的陰影下，飄出幾縷青煙，顯化一道魂體，正是那李小禾。
她見了李二娃，情緒明顯波動，忙伸腳上前，卻「啊呀」叫上一聲，自個低下頭望去，如火燒白紙。一縷白煙從腳踝飄出，不免啞然：
「我…我確是死了。」
「不孝女，愧對父母養育之恩…」李小禾念頭落下，繼而大急，朝著李二娃喊道：
「二娃快走，咱家就你一個男娃，可不能斷了香火。」
長姐如母，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不見李二娃有反應，急得難耐，又欲踏出腳步，卻見白君搖頭道：「陰陽兩隔，無論你怎呼喊，他都是毫無察覺的。」
李小禾耳邊得了提醒，這才發現白君，她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垂下眼眸：
「原是仙人當面…」
白君輕揮衣袖，帶出一團皎如月色的靈炁，輕飄飄鑽進李小禾體內，嗓音沙啞：
「且回家與你父母道個別罷，一炷香後，來顧家宅子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