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第七日,下午。
船艙過道。
狹窄的通道里堆著幾捆纜繩和幾隻空木桶。
屬於見習水手那一區,氣味混著海鹽、汗味和潮濕木頭的氣息。
陽光從艙門縫隙里擠進來,在船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柱。
阿福和二毛剛從貨艙搬完東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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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走在前面,懷裡抱著一捆防潮油布。
二毛跟在他身後,臉上的傷還沒好全,胳膊上纏著一圈布條。
兩人順著過道往船艙深處走。
劉三從拐角處站了出來。
他的下巴上貼著一塊膏藥,臉色陰沉,擋住了過道出口。
另外兩個跟班從他身後走出來,一言不發地堵住了兩端的退路。
過道本就窄,三個人往那一站,像三塊石頭嵌進窄道里,挪都挪不開。
劉三一腳把旁邊的空木桶踢倒。
「咚」的一聲。
木桶滾出去,在船板上打了個轉,橫在過道中央。
他順手抄起角落裡一截沒綁緊的帆骨架,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抬手,不緊不慢地,用骨架的頂端在阿福額頭上輕輕頂了一下。
阿福被頂得往後仰了仰,後背撞在艙壁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他抿了抿嘴唇,沒出聲,手裡的防潮油布攥著,指節緊扣。
「昨天不是挺能的嗎?還敢推我?」
劉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喉嚨里的燥火。
說罷,他的目光越過阿福,又落在二毛臉上,「刀呢?再抽一個給我看看。」
二毛沒有說話。
他盯著劉三,眼神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狗,右手已經慢慢摸向腰間。
那裡別著一柄短刀。
阿福瞅見這一幕,身後的手捏成一團,指縫裡夾著油布的邊角,揉出了褶子。
「怎麼,不敢了?」
劉三又往前逼了一步,帆骨架在手裡轉了個圈,「昨天劃我那下,今天——」
他話沒說完。
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陳遠舟從拐角處走出來。
他掃了一眼過道里的局面。
劉三手裡的帆骨架、被堵在牆角的阿福、站在旁邊咬著牙的二毛、橫在過道中間的木桶。
他沒什麼表情。
目光在劉三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不緊不慢地繞過那隻橫倒的木桶,走到阿福和二毛身前,站定。
他站的位置,恰好把兩人擋在身後。
劉三手裡的帆骨架微微垂下。
他認出陳遠舟,只是有些奇怪。
這事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做,為什麼對方突然就站出來了。
「陳遠舟,」
出於對洪山的顧忌,他開口,語氣裡帶上了試探,
「你至於嗎?這種貨色也值得你出頭?昨天的事跟你沒關係吧。」
他身後的另一人也跟著說:「就是,我們又沒惹你。」
陳遠舟沒有理會他的話。
他看著劉三,聲音不高不低:「讓開,或者我幫你們讓。」
劉三的臉色變了。
他攥緊手裡的帆骨架,下巴上那塊膏藥因為用力繃出了皺褶。
後面還有兩個人在看他,他要是退了,往後這條船上,他就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昨天那刀已經讓他丟盡了臉,今天這口氣再咽下去,他還混什麼?
哪怕是後面可能會遭到對方舅舅洪山的報復,劉三也要把眼前這不知所謂的人給先教訓了。
大家都是鍊氣三層,你有什麼狂的資本!
把心一橫,他朝身邊的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左一右,幾乎同時動了起來,包抄住巷道兩側,堵住了陳遠舟所有可能的退路。
然後劉三沖了上來。
陳遠舟瞅他一眼,直接催動了弱點洞察。
靈力灌注雙目的那一瞬,視野仿佛被一層極薄的水洗過。
劉三衝過來的動作在他眼中變得清晰而緩慢。
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指,帶著舊傷,體勢不正。
他的脖子也很細,腰腹的肌肉沒什麼料,重心壓得不夠低。
出拳時右肩會先往後收,方便他發力。
那些隱藏在動作里的細節,在靈力的灌注下一覽無餘。
陳遠舟側身一步,腰身微偏,幾乎與劉三出拳的手臂擦肩而過。
他算好了對方的沖勢,右手順勢抓住劉三的左前臂。
順著那股衝刺的慣性,往身側一壓,同時腳下一絆。
劉三整個腰盤被擰裹而下,身體橫在空中打了一個幾乎一百八十度的翻轉。
然後「啪」的一聲,整個人摔在船板上。
那聲音悶得發實,像一袋濕米麵被甩在了砧板上,帶著骨節磕在木板上的咯咯悶響。
衣領上的扣子崩飛了一顆,彈向了艙壁。
劉三乾嘔了一聲,整個人弓成蝦狀,肋骨和背脊的疼痛一起涌了上來,他連呼吸都短了半截。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同時撲了上來。
狹窄的過道沒有多餘的空間,但陳遠舟已經不需要多餘的空間了。
戰鬥之錨發動時,那種微妙的快半拍的感覺像是嵌在他身體裡。
他並不比對方快太多,只是恰好快了那麼一瞬。
然而這一瞬就已足夠。
他右腿後撤一步,側身讓左邊那人撲空,手肘順勢向前一送,狠狠撞在對方肩胛骨上。
骨頭與骨頭碰撞的聲音,在密閉的過道里悶悶地透出來。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撞在艙壁上滑下來,捂住肩膀。
他想撐地坐起來,卻發現半邊手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在艙壁上喘粗氣。
同一時間,右手抓住右邊那人的衣領,一把將他整個人按在船艙壁上。
那人的後腦勺磕在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空響,震得艙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灰塵浮在那一束光柱里,像細碎的金粉。
陳遠舟的手掌拍在他胸口一側,五指扣著衣料,力道像是釘牆上的一枚楔子。
「我說了,」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別惹事。」
那人順著艙壁滑下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了幾聲。
劉三掙扎著想爬起來,才起到一半,又疼得蹲下去,死死捂住腰側。
三個人擠在過道里,只剩下呲牙咧嘴痛得直抽搐的悶哼聲。
就在這時,拐角處又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比陳遠舟來時要重一些,節奏也更慢。
章熊從過道另一頭走出來。
他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半個頭!
肩背寬厚,走路時微微含胸,但身形依然在狹窄的過道里占去了大半空間。
他目光掃了一圈現場。
二毛嘴角的傷口,阿福手裡還沒收起的針,三個灰頭土臉的同僚,一個站在中央的陳遠舟。
他的目光在陳遠舟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倒在地上的那三人身上掃過。
他不是來管閒事的。
腳下只頓了一頓,章熊便側身準備繞開人群走過去。
就在這時,那個靠在艙壁上喘氣的見習水手,就是劉三身邊那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起頭:
「章熊!你之前找我要的靈珠!那顆蚌珠!我給你!幫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