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2026-09-02 17:53:32 作者: 青雨藤
  船靠岸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

  墨竹號緩緩泊入碼頭的泊位,纜繩拋下去,被岸上的船工接住,繞樁拴緊。

  甲板上的水手們開始往下卸貨,一桶桶冰凍的魚獲被抬下船。

  碼頭上早有魚販子等著,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

  陳遠舟拎著一個小木桶,從跳板上走下來。

  腳步落在木板上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壓了壓重心。

  船晃了半個月,乍一踩實土,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碼頭邊的石板路被夕陽曬了一天,踩上去還帶著殘溫。

  他低頭看了看桶里,三條青尾魚和那條抱卵的紅尾魚都還活著。

  雖然離開大海之後精神頭差了不少,但時不時還能擺一下尾巴。

  他在船上特意換過一次水,又拍了一道靈力進去,應該能撐到回去。

  紅尾魚屬於一階靈魚,本來就能值上幾個錢。

  這條抱卵的母魚品相不錯,拿回去養在自家塘里,說不定能產一窩苗。

  船上的管事對這類小動作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水手自己留幾條魚不算什麼大事,反正都是從分給各人的份額里扣,靈石照扣就是了。

  腳下的碼頭是青鯧島唯一的深水港,泊著七八條船,有大有小。

  墨竹號是其中最大的一條,船身上墨竹加固的龍骨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扛著魚筐的凡人腳夫,也有腰間佩刀、步履匆匆的海員。

  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魚腥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刺激著鼻腔。

  陳遠舟穿過碼頭,拐上一條土路。

  路兩邊是竹林。

  青鯧島上的陳家駐地,幾乎到處都栽著竹子。

  路邊的竹子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是最普通的青竹,長得倒是高大,密密匝匝地擠在山坡上。

  傍晚的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夕陽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土路上灑了一地碎金。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竹林漸漸稀疏,山腳下那間小屋出現在視野里。

  屋前有兩棵桂花樹,是前身的母親種下的,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壯,樹冠遮出大片陰涼。

  樹下則落了一層葉子,但不算多,看得出有人時常打掃。

  此時桂花樹的香氣還沒到季節,樹上只有密密麻麻的綠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屋後是一片小竹林,鬱鬱蔥蔥,長勢倒比路邊的竹子還要好。

  竹子貼著山腳往上爬,一直延伸到山勢變陡的地方才停下來。

  這些竹子是凡竹,沒有靈氣,但勝在長得密,遠遠看去像一道綠色的屏障。

  屋子旁邊是一方魚塘,前身母親就是在那養殖白鯧魚的。

  塘面約莫兩畝,不算小。塘水渾黃,看不清底。

  岸邊殘留著幾截斷裂的石柱,上面刻著模糊的陣紋,那是曾經布置聚靈陣法的痕跡。

  因為長年未使用,陣基已經毀了,只剩下這幾截斷石,半埋在泥里,長滿了青苔。

  塘面上漂著幾扎魚草,被啃得七七八八,剩幾根光禿禿的草莖在水面上晃蕩。

  偶爾從塘底冒上來一串泡泡,啵的一聲在水面上綻開,證明底下還有活物。

  陳遠舟站在塘邊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推開了屋門。

  屋裡沒人。

  堂屋不大,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條長板凳。桌子腿有些松,靠牆的那一側墊了塊碎瓦片。

  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米缸,缸蓋斜搭著,露出半缸糙米。

  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捲曲發黑,積了一層垢,顯然好幾天沒人清理過。

  灶台冷著。鐵鍋倒刷得乾淨,只是鍋蓋上落了一層薄灰。

  陳遠舟用手指在鍋蓋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

  他心裡有了數,這灶至少有兩三天沒開過火了。

  他走進廚房,把小木桶擱在灶台邊上。

  桶里的魚離了海,又在小桶里擠了半天,已經沒了剛上岸時的精氣神。


  那條紅尾魚側躺在桶底,鰓蓋緩慢地一張一合。另外幾條青尾魚也懨懨的,鱗片失去了光澤。

  陳遠舟伸手在桶壁上拍了一道靈力進去。

  桶里泛起一絲極淡的青色靈光,幾條魚的鰓蓋稍稍加快了煽動頻率,總算精神了幾分。

  他掃了一圈廚房。

  半壇鹹菜,幾個乾癟的土豆,一小罐豬油。

  碗櫥的最下層還擱著半把蔫了的涼拌野菜,葉子已經發黃。

  這是他出海半個月,弟弟一個人在家過日子的全部家當。

  看得出來,過得有些寒磣。

  陳遠舟沒說話,轉身出了門。他知道這個點,弟弟應該在那邊。

  沿著屋前的小路往外走,拐上田埂。

  路兩邊的水田反射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水面被染成暗金色。

  有幾隻白鷺縮著脖子站在水田邊緣的水草里,人走近了才懶洋洋地躥起來。

  翅膀撲稜稜地拍了幾下,又落回不遠處的另一塊田裡。

  到了這個時候,飛蚊開始升起來了,一團一團的,密密麻麻地在頭頂盤旋。

  遠遠的,他就看見一個人影彎著腰在田裡割草。

  那個人瘦,肩膀窄,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

  手裡的鐮刀一下一下地揮著,割下來的草順手往旁邊的背簍里丟。

  動作不算麻利,但也透著幾分熟稔,應該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遠石!」陳遠舟喊了一嗓子。

  少年直起腰,回過頭。看清來人之後,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遠石丟下鐮刀,三兩步跑過來。

  他比陳遠舟矮了半個頭,瘦得顴骨都有些突出,但兩隻眼睛很亮。

  身上的短褐全是草籽和泥漿,臉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大概是幹活的時候抬手擦汗留下的。

  他一口氣跑到跟前才剎住腳,胸口微微起伏著,嘴角壓不住地咧開:

  「早知道你今天要回來,我就去碼頭接你了。」

  「我也是剛剛才回的。」陳遠舟說著,看了眼天色。

  此時太陽快下山了,山體投出的巨大陰影已經壓過水田,田埂上暗了下來。

  飛蚊嗡嗡地繞著人轉,很是煩人。

  他伸手揮了揮:「走吧,天色晚了,先回家。」

  「好嘞。」

  陳遠石也不磨蹭,轉身回去把鐮刀撿起來插在背簍邊上,又彎腰把最後一小堆草攏了攏裝進簍里,這才背起草簍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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