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湖旁,羅柏目不轉睛地盯著山猴兒,等待著他的答覆。
很簡單?
有多簡單?
山猴兒撓了撓腮,站了起來,揮手讓站在一旁的小妖盡皆退去,而後復又坐下,腦袋前伸,低聲地道出了兩個字:
「吃人。」
「什麼!?」
聽到這兩個字,羅柏兔眸圓瞪,愣在當場。
「魈猴,你確定...是這樣?」
「當然。」山猴子道,「這個現象,在所有妖怪當中都存在的,我聽其它妖怪講,需得達到更高的修為境界,才能完全地主動控制本性。」
羅柏沉默了。
他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可轉念一想,好像也確實符合常理。
可...吃人?
這兩個字,讓羅柏不寒而慄。
「魈猴,你...可吃過?」
「說起來有些慚愧...」山猴子嬉笑道,「在下還未曾吃過,不過那個灰志,你還記得嗎,那個陰險的灰蛇,他吃過。」
「可不對呀。」羅柏眨了眨眼眸,「我本一兔子,也得吃人?」
「那不正常?兔妖吃人的事兒還少嗎?」魈猴說著,面色一肅,「兔兄,這人,雖吃了能助長靈性,可也會落下根腳。」
「怎麼說?」
「你只要吃了一次,後面就無法忍住,會一直吃。」魈猴面露驚異,「可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人類里有強大的修士,打著斬妖除魔的旗幟,殺的那些食人妖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這四個字,魈猴特地加重了語氣,像是說書的先生,拉了個長長的尾音,聲音里夾雜著些許驚恐。
魈猴頓了頓,又道,「不止如此,殺害生靈,特別是智慧生靈,如人類,會沾染業障,殺得多了,業障纏身,煞氣侵蝕,輕者失智,重則死於業火神魂盡滅。」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
「那不然,那青山村就在山下,你以為我為何還未吃過?」魈猴嚴肅的面色一轉,復又嬉笑道,「你這兔兒妖,怎的好多常識都不曾知曉,你這些年,修煉到哪兒去了?」
這些年?
羅柏開始修煉還沒有一年。
「我這不來請教了嘛。」他道,「那不吃人,如何壓制本性?我若獸性大發,會不會胡亂攻擊?」
「這個不好說。」魈猴道,「壓制不了,只能自己估摸著獸性爆發的時候,自己困住自己,或是睡覺。」
「睡覺?那不是許多日子都只能睡了過去?如此虛度?」
羅柏眸光微閃,他可以通過吞吃靈草靈丹來維持人性,魈猴卻沒提及,是他不知道,還是...只有自己可以?
「那也沒辦法,不然就去吃人。」魈猴道,「妖...想得道,可比人類難得多,這獸性,就是其中一環。」
「你方才說,達到更高的境界,就能主動壓制獸性?」
魈猴又斟茶一杯,自顧自地飲了一口,「我也是聽旁里妖怪講的,我連之後有什麼境界都不知道。」
交談了片刻,羅柏起身告辭。
路過清波湖,他看向湖中,水位已經降至湖底,魈猴搞了些樹枝,在上面遮住,看來確實沒多少水喝了。
「那便等清波湖水盡之時。」
他心裡悄悄作了決定。
清波湖水盡,那他自己也沒處喝水了,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自己的生存生活,是必須要下雨的時候了。
過了兩日,桃林野徑上走來了一個婦人,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孩。
婦人進入院內,跨過門檻,瞧見廟屋兔像,當即納頭就拜。
「多謝山神大人。」
婦人不斷叩拜,還把隨身帶著的背簍里那些麵餅和蘿蔔取了出來,擺在桌上。
羅柏趴在後院,心裡有些嘀咕。
怎麼都供蘿蔔了?
怕是誰在村里傳了,兔兒山神喜食蘿蔔罷?
羅柏其實不太喜歡吃蘿蔔,反而愛吃綠植,如青菜,摩西草之類的。
當然,如今他也能吃肉,來供些豬頭肉也是不錯的。
「囡囡,快謝謝山神大人。」
那襁褓嬰孩烏溜的大眼睛盯著羅柏的兔兒像,咿呀咿呀的,怪是可愛。
趴在後院,羅柏頓時感覺心裡舒坦,總覺著自己作那一回出馬神算是值了。
那婦人離去了,他來到廟屋,伸手觸碰那木像,裡面積蓄的香火多了不少,使得整個雕像都更加圓潤了。
忽然,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連接到許多畫面,都是人類在祭拜自己。
「怎麼回事?」
他有些吃驚,復又仔細探查,發現幾乎都是小神龕,和上次他出馬時里正院子裡的那個差不多。
難不成,青山村的村民,許多都在自己的院子裡立了供奉自己的小神龕?
羅柏的心湖忽有些波紋,人類確實可惡了些,卻也有些可取之處。
站在房頂,正感慨間,忽有一陣山風吹來。
風中滿是桃花的花香,還夾雜著一些山中泥土和芳草的味道,是春日的味道。隱約間,他還聽到了呼聲,聽不真切,真聽來卻無,不聽了卻在耳邊縈繞。
羅柏從房頂上躍下,走在桃林里,尋找那聲音,找到了一片草地,輕輕地躺在上面。
山風清涼,朵朵花瓣落在身上,舒適的環境讓他有了一些睡意。
「山神,山神。」
「山神,我好想喝水。」
「山神,我好渴啊!」
迷糊中,耳邊忽然傳來了聲音,他本以為是那些鄉民在上香,可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連接香火木像,那這些聲音...是從何處來的?
閉上眼,他再度讓自己進入那半夢半醒之間,腦海里又再度傳來聲音。
是聲音嗎?
非也。
是情緒,是念想,是意志。
這次,他找到了這些聲音的源頭。
是樹。
是草。
是鹿。
是土。
是這...青城山。
一片花瓣落在臉上,恍若那桃樹輕撫臉頰,風兒吹動草兒俯身搖擺,好似在朝他膜拜。
伴隨著風兒,他好似聽見了一首歌謠。
「雲繞峰~月照松!」
「山之主,鎮群峰~」
「草承露,獸歸蹤~」
「沐神恩,歲歲~豐!」
是誰在唱?
卻是那地官。
地官唱著,山中生靈也跟著唱,花草樹木也和著唱。
萬物之音落入腦海,羅柏忽的愣神,感覺到自己飄了起來,與以往不同,這次他能看見自己的兔兒身正躺在地上,能瞧見遠處的地官正在走來,能感覺到山林里的山林之氣。
飛在空中的桃花慢了下來,那地官的步子踏在空中,整個世界好似定格了。
他飛了起來,飛入雲中,飛到天上,天外天裡自由翱翔。
「誒~小兔,且慢。」
雲中,一白毛老者忽然叫住了他。
「前輩喚小兔何事?」
「這天外天有罡風,還有仙家天門,切莫亂闖,速速回去。」
「小兔這就回去。」
迷迷糊糊的,他從天上歸來,卻未落入兔兒身中,而是遁入土中,來到一陰冥之地。
此地有許多人影,排著隊,正在惶惶前行,隊伍兩側時而有手持鉤索的差人。
一頭戴黑色高帽,舌頭伸得老長,身著黑色長袍的身影走了過來。
「兔妖,此陰冥之地非你能踏足,速速離去。」
羅柏點頭,迷迷糊糊的依言離去。
桃林里,他睜開眼,卻瞧見那地官正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