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裡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亂響。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黃月英背著個比她人還高的大竹筐跑了出來。
筐里裝滿了長短不一的木頭軸承、生鏽的鐵齒輪,甚至還有幾個黑乎乎的煤渣子。
她那身粗布衣服更髒了,臉上抹得像個花貓,唯獨眼睛亮得嚇人,死死抓著那張羊皮圖紙。
「走!」黃月英把竹筐往背上一顛,「去徐州!」
呂布看著她這副逃荒的打扮,眼角直抽抽。
「不是,大妹子,你就帶這堆破銅爛鐵去上任?」
呂布用畫戟的月牙刃扒拉了一下竹筐里的一塊生鐵,「這玩意兒我并州狼騎的馬蹄鐵都比它強。」
「你懂什麼!這都是我調試了半年的傳動模塊!」黃月英瞪了呂布一眼。
楚烽擺擺手,指著那筐破爛:「扔了。」
「不行!」黃月英死死抱住筐,「這是我的心血!」
「我徐州的兵工廠,用的全是炒鋼和精鐵。」楚烽轉身往馬車走,「你帶這些破木頭回去,是對我徐州工業的侮辱。
扔了,圖紙帶上就行,到了地方你要什麼我讓人現打。」
黃月英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把竹筐往地上一扔。
「咣當」一聲。
剛扔下,山坳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阿楚!你又在後山鼓搗這些奇技淫巧!」
一個氣急敗壞的蒼老聲音響起。
緊接著,十幾個拿著木棍的家丁湧進山谷。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頭髮花白、穿著錦緞長袍的老頭。荊州名士,黃家堡堡主,黃承彥。
黃承彥看到女兒滿臉黑灰地站在幾個佩刀帶甲的陌生男人中間,地上還扔著她平時當寶貝的木頭齒輪,當即氣得鬍子亂抖。
「成何體統!簡直成何體統!」黃承彥用手裡的拐杖重重拄著地,「今日隆中孔明登門拜訪,我讓你母親到處尋你不見,你竟躲在這裡會見外男!」
聽到「孔明」兩個字,楚烽停下了腳步。
黃承彥身後,緩緩走出一個年輕書生。
這書生身高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手裡輕搖著一把羽毛扇。
看似閒庭信步,但目光掃過呂布和趙雲時,明顯頓了一下。
諸葛亮。
這時候的諸葛亮才二十歲出頭,還沒出山,正是四處結交名士、積累名望的時期。
今天來黃家堡,顯然是黃承彥有意撮合他和黃月英。
楚烽樂了。
這就遇上了?還撞上了相親局?
「爹!」黃月英急了,指著楚烽手裡的圖紙,「我不去見什麼孔明。這位公子有滾珠軸承的圖紙!
他能造出不用人力拉的風箱!我要跟他去徐州造大炮!」
諸葛亮搖扇子的手僵在半空,扇子差點掉地上。
去徐州造大炮?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黃承彥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他黃家在荊州好歹是有頭有臉的書香門第。女兒長得不符合大眾審美也就罷了,天天打鐵他也忍了。
現在當著相親對象的面,說要跟野男人私奔去造炮?
「放肆!」黃承彥氣得直跺腳,「來人!把大小姐給我綁回去!梳洗更衣!」
十幾個家丁舉著木棍就往前沖。
「鏘——」
一聲清脆的劍鳴。
趙雲上前一步,腰間長劍出鞘半寸。
只是一股冰冷的殺氣散開,那十幾個家丁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嚇得腿一軟。
齊刷刷停在原地,誰也不敢再往前邁半步。
「老丈,火氣別這麼大。」
楚烽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轉過身。
「你女兒我徐州徵用了。作為兵工廠大匠,年薪一萬金。
這是正經的人才招募,別一口一個外男叫得那麼難聽。」
黃承彥怒視楚烽:「狂妄!我黃家差你那一萬金嗎?你算什麼東西,敢跑來我黃家堡搶人!」
「我算什麼東西?」
楚烽笑了。
「奉先。」
呂布冷笑一聲,把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他扯開喉嚨,聲音像打雷一樣在山谷里迴蕩:
「豎起你們的耳朵聽好了!這位是徐州牧、楚烽楚使君!」
「老子是并州呂布!」
「那是常山趙子龍!」
這三個名字一砸出來,山谷里瞬間死一般寂靜。
十幾個家丁手裡的木棍「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黃承彥咽了口唾沫,原本挺直的腰板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徐州楚烽,那個剛把袁紹家底掏空、把曹操氣得吐血的狠人?
諸葛亮羽扇也不搖了,眼睛死死盯著楚烽。他身在隆中,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
他推演過曹操,推演過袁紹,甚至推演過孫權。
唯獨這個楚烽,行事毫無章法,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讓他根本看不透。
堂堂一方諸侯,跑這深山老林里來拐走一個打鐵的村姑?
圖什麼?
「楚……楚使君。」黃承彥語氣軟了,但還是硬撐著面子,「小女頑劣,不懂規矩。
使君若缺工匠,老朽這就去襄陽為您僱傭百名良匠。小女實在是不堪大用啊。」
「襄陽的良匠?他們懂齒輪傳動嗎?他們知道什麼叫水力自動連發嗎?」
楚烽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老頭,你根本不知道你生了個多天才的女兒。
你非要把她塞進宅院裡,逼著她相親、嫁人、生孩子。這叫暴殄天物。」
楚烽看了一眼旁邊的諸葛亮。
「這位就是孔明先生吧?儀表堂堂。可惜,我這人最喜歡截胡。」
楚烽打了個響指。
兩名徐州親衛走上前,從馬上卸下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放在黃承彥面前。
箱蓋踢開。
黃燦燦的金條,在夕陽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是一千金。算定金,也算安家費。」
楚烽看著黃承彥。
「黃月英我要帶走。你收下這箱金子,咱們就是僱傭關係,以後逢年過節我讓她給你寄信。」
楚烽語氣一頓,眼神變冷。
「你要是不收。我現在就把人綁上車,把這後山的作坊一把火燒了。
你不僅連人留不住,一個銅板也撈不到。選吧。」
赤裸裸的威脅。沒講任何道理。
黃承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黃月英在一旁看著那一箱金子,又看看楚烽扔在馬車上的圖紙。
她突然快步走到黃承彥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
「爹。女兒不孝。但在家打鐵,您嫌我丟人。這位使君覺得我是天才。」
黃月英站起身,沒看旁邊的諸葛亮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圖紙上的東西,我一定要造出來。造不出來,我死不瞑目。」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楚烽的馬車,一踩車轅,乾脆利落地鑽進了車廂。
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阿楚!你——」黃承彥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被旁邊的家丁死死扶住。
楚烽滿意地笑了。
技術宅就是這點好,只要給她足夠的技術誘惑,比什麼花言巧語都管用。
「老丈,留步吧。」
楚烽跳上馬車,掀開窗簾,看著站在原地神色複雜的諸葛亮。
「孔明先生,天下很大。隆中這地方太小,呆久了容易發霉。
要是哪天劉備去請你出山,你最好先問問他,新野的城牆修結實了沒。」
「駕!」
車把式一甩鞭子,兩輛青篷馬車在幾十名精騎的護送下,碾著碎石路揚長而去。
只留下那箱刺眼的金子,和滿山谷散落的破木頭。
諸葛亮搖著羽毛扇,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徐州,楚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