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以北,黃河對岸的天空被燒成了暗紅色。
烏巢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把袁紹囤積的百萬石糧草和爭霸天下的底氣,全燒成了灰。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三天後,中山國,無極縣。
甄家那座占地百畝、堪比王侯府邸的大宅院,此刻正被幾百號雙眼通紅的亂兵團團圍住。
這些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冀州逃兵。
袁紹大敗,軍令崩塌,這幫餓瘋了的潰兵不敢往南走,索性一路搶劫州縣。
無極甄家富甲天下,自然成了最肥的羊。
「撞開大門!裡面全是金銀珠寶,還有袁紹沒過門的漂亮兒媳婦!」
一個滿臉刀疤的潰兵頭目舉著環首刀,聲嘶力竭地吼叫。
十幾個亂兵扛著臨時砍來的原木,狠狠撞擊著甄家包著銅釘的朱漆大門。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宅院內,甄家的幾十個護院家丁握著哨棒,雙腿抖得像篩糠。
主堂里,甄家主母張氏手裡攥著一串佛珠,臉色煞白。
坐在她身旁的,是一個身穿素色羅裙、容貌絕美的年輕女子。
甄宓。
哪怕外面的喊殺聲已經震天響,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只是捏著絲帕的指骨泛著青白。
「母親,擋不住了。」甄宓聲音微顫,但還算鎮定,「讓帳房把庫里的金餅和存糧全搬到院子裡,破財消災。潰兵求的是財,給他們便是。」
話音剛落。
轟隆一聲巨響,前院大門被撞開了。
潰兵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嚎叫著湧入前院。
甄宓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屈辱和洗劫。
然而,預想中的劫掠並沒有發生。
前院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讓人牙酸的利刃切碎骨頭的聲音,以及變了調的慘叫。
「并州狼騎!是呂布的并州狼騎!」有人驚恐地大喊。
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隨後戛然而止。濃重的血腥味順著秋風飄進了主堂。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穿過中庭。
楚烽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大步跨進主堂的門檻。
他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環首刀,隨手將刀扔在青磚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呂布提著方天畫戟跟在後面,戟刃上還在往下滴血。
「這門檻修得太高,絆腳。」楚烽看了一眼門檻,轉頭對呂布說,「回頭讓人拆了。」
主堂里的甄家女眷和管事全被這煞星般的陣勢嚇傻了,沒一個人敢出聲。
楚烽走到客座旁,大馬金刀地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乾。
「哪位是甄家主事?」楚烽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堂內眾人。
張氏強撐著站起身,聲音發緊。
「老身張氏。多謝將軍出手相救。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甄家乃是冀州名門,大將軍袁紹的親家。將軍今日之恩,袁大將軍必有厚報。」
這是世家大族的慣用套路,先道謝,再搬出背後的靠山壓人。
楚烽笑了。
「袁紹?他現在正帶著八百殘騎往鄴城逃命,沿途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指望他來謝我?」
張氏猛地瞪大眼睛,手裡的佛珠散落一地。
「官渡……敗了?」
「敗得很徹底。七萬大軍灰飛煙滅。」
楚烽沒有理會張氏的震驚,目光轉向坐在旁邊一直保持沉默的甄宓。
「你就是甄宓?」
甄宓站起身,微微斂衽一禮,目光平靜地迎上楚烽的視線。
「正是。既然將軍知曉官渡戰況,又帶著并州狼騎深入冀州,想必閣下就是徐州楚使君。」
「聰明。」楚烽打了個響指,「跟聰明人說話省力氣。」
楚烽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契約,拍在桌子上。
「我今天來,不是來剿匪的,是來談併購的。」
「併購?」甄宓微微蹙眉,這個詞她從未聽過。
「就是把你們甄家的產業,併入我徐州的盤子。」
楚烽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交出你們手裡掌控的冀州生鐵礦脈地契、礦坑分布圖,以及所有熟練的冶鐵工匠。」
「第二,甄家在北方四州的三十八家糧鋪、布莊,全部換上我徐州的招牌。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袁紹的錢袋子,而是我徐州商會的北方總代理。」
楚烽指了指桌上的契約。
「簽字。然後全家老小收拾金銀軟軟,跟我去徐州。」
主堂內一片死寂。
張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烽罵道:「你這是明搶!我甄家世代經商,憑什麼要把家業白白送給你?
我們是袁家的姻親,你敢動我們,袁家絕不會放過你!」
楚烽連眼皮都沒抬,掏了掏耳朵。
「袁家?曹操現在正大軍壓境。用不了半年,曹軍就會打進鄴城。
曹孟德是什麼人你們不清楚?他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抄沒世族家產,順便把別人的老婆帶回自己府上。」
楚烽看向甄宓,嘴角帶著一絲嘲弄。
「你長得這麼漂亮。等曹操進了無極縣,你猜他是會拿你當座上賓,還是拿你當戰利品?」
甄宓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讀過史書,更懂這亂世的叢林法則。
袁紹一倒,甄家這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今天不答應楚烽,明天就會有更多的潰兵或者軍閥來敲門。
「楚使君。」甄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交出礦脈和商鋪,甄家在冀州的百年基業就全毀了。
我們去了徐州,手裡沒了籌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使君拿什麼保證我們甄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死活?」
這是個懂行的人。楚烽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跟世家談道德沒用,得談利益。
楚烽從懷裡掏出一塊晶瑩剔透的香皂,扔給甄宓。
甄宓下意識接住,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手中的物件溫潤如玉,卻又不是玉。
「這是徐州產的香皂,成本三文錢。在鄴城的春風樓,我賣五兩銀子一塊。供不應求。」
楚烽站起身,走到甄宓面前。
「還有玻璃鏡、燒刀子烈酒。這些徐州獨有的商品,以後在北方的專營權,我全部交給甄家打理。利潤,我七,你三。」
楚烽盯著甄宓的眼睛。
「百年基業?在絕對的武力和壟斷商品面前,你們那點賣布賣糧的基業算個屁。
跟著我,三年之內,我讓甄家的財富翻十倍。」
「留在冀州等死,還是去徐州當全天下的財神爺。你自己選。」
甄宓低頭看著手裡的香皂,胸口劇烈起伏。
商人的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座無法估量的金山。
而政治的嗅覺告訴她,眼前的這個男人,比袁紹更像個主宰亂世的梟雄。
「好。」甄宓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簽。甄家所有地契帳本,半個時辰內裝車。」
「宓兒!你瘋了!你可是要嫁給袁家二公子的!」張氏急得直跳腳。
「母親,袁家已經敗了。」甄宓聲音清冷,「死守著一個婚約,甄家明天就會被亂兵滿門抄斬。」
甄宓走到桌前,拿起毛筆,沒有絲毫猶豫地在契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烽滿意地收起契約。
「奉先,讓兄弟們幫甄家搬東西。動作快點,只拿地契、帳本和輕便的金銀。
帶不走的粗笨家具直接燒了,別留給曹操。」
呂布咧開大嘴,答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就在這時。
一名白毦兵探子快步跑進主堂,單膝跪地。
「主公,無極縣南門外出現一支騎兵。大約兩千人,打著袁字的旗號,正在往甄家趕來。」
探子抬起頭。
「領頭的將領,是袁紹的二兒子,袁熙。」
主堂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氏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是二公子!二公子帶兵來救我們了!」
甄宓握著毛筆的手一僵,猛地轉頭看向楚烽。
楚烽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反而露出了一個嫌麻煩的表情。
「袁紹自己都在逃命,這小子居然為了接老婆,帶兵脫離大部隊跑回無極縣了。倒是挺痴情。」
楚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可惜,來晚了一步。契約已經簽了,現在甄家是我徐州的合法財產。」
楚烽拔出插在地上的環首刀,刀鋒指向門外。
「傳令。讓子龍帶著陌刀陣,把主街給我封死。」
楚烽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看看這位袁家二公子,有沒有帶夠買路錢。沒錢,就讓他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