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泥小火爐上,銅鍋里的奶白高湯翻滾冒泡。
楚烽夾起一筷子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在滾湯里七上八下,蘸了點剛搗碎的韭菜花,一口塞進嘴裡。
深秋的徐州,冷風已經透著刀子味兒了。
距離壽春國庫被搬空,整整過去了兩個月。
刺史府後院裡,一摞摞裝滿五銖錢的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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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帳房先生正撥弄著算盤,算珠清脆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呂布蹲在台階上,手裡端著個大海碗,扒拉著裡面的羊肉。
「老闆,我這心裡還是不痛快。」呂布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抱怨,「兩個月前壽春城破,咱們明明能把淮南全吞了。你偏要見好就收,直接撤回徐州。」
「現在好了。」
呂布拿筷子在地上劃拉了一下。
「曹操緩過勁來了,派夏侯惇帶著兩萬人,把汝南邊上的三個縣占了。南邊那個孫策更黑,吃下廬江不算,還把九江郡的南半邊全給划走了。」
「咱們費了半天勁,就把壽春和鍾離攥在手裡。這不等於把大半個淮南拱手送人了嗎?」
楚烽把空碗遞給旁邊的親兵,示意添滿熱湯。
「奉先,動動腦子。」楚烽端起碗喝了一口。
「袁術在淮南造的孽,留下了幾十萬沒飯吃的流民。
我把國庫掏空了,金餅全在咱們後院。曹操和孫策搶過去的,是連草根都被啃光了的空城。」
楚烽指了指那些麻袋。
「他們占了地盤,就得安撫流民,就得從自己腰包里往外掏糧食。曹操現在缺糧缺得眼睛都綠了,還得硬著頭皮去填汝南那個無底洞。」
「這叫甩包袱。讓他們搶去吧,最好為了搶難民再打一架。」
呂布愣了一下,看了看滿院子的錢,又想了想曹操和孫策還得倒貼糧食,頓時咧開大嘴樂了。
「合著他們搶了個要飯的破碗回去。」
「報——」
門房的護衛快步走入院內,抱拳行禮。
「主公,小沛來人了。」
「誰來了?」楚烽放下筷子。
護衛面色古怪:「張飛張將軍。帶著幾百號人,堵在刺史府大門口,嚷嚷著要見您結帳。手裡還拿著長矛,看起來火氣不小。」
楚烽笑了。
「讓他進來。老糜,去地窖提十壇好酒。」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
張飛大步流星地跨入後院。他黑著一張臉,身上的重甲全是泥污和乾涸的血跡,連標誌性的豹頭環眼都熬出了厚厚的紅血絲。
這兩個月,小沛那幾千人被楚烽的「按揭合同」逼著,硬生生在兗州邊境當了兩個月的僱傭兵。
劉備帶著關羽張飛,天天去襲擾曹操的屯田營,搶完就跑。
曹操氣得調了夏侯淵去追剿。張飛這陣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被曹軍追著砍了十幾條街。
「楚烽!」
張飛一進門,破鑼嗓子就震得樹葉往下掉。
他大步走到銅鍋前,把手裡一卷沾著血的竹簡啪地拍在桌案上。
「俺大哥說了!上個月,俺們在沛國邊境燒了曹操三個軍屯,斬了兩個校尉。這是人頭和口供!」
張飛瞪著牛眼,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第二期的一萬石軍糧!給錢!」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帳房先生們停下算盤,齊刷刷地看著這個凶神惡煞的莽漢。
呂布放下海碗,饒有興致地盯著張飛,手已經摸到了旁邊的畫戟。
楚烽連眼皮都沒抬,拿起夾子翻了翻炭火。
「張將軍火氣這麼大,夏侯淵沒少招呼你們吧?」
被戳中痛處,張飛臉色一僵,冷哼一聲:
「夏侯淵算個屁!俺一矛就捅穿了他的帥旗,要不是他跑得快,早把他的腦袋帶回小沛當球踢了!」
話雖這麼說,張飛的肚子卻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口飄著肉香的銅鍋上飄。
又看了看滿院子堆積如山的銅錢,眼睛都直了。
他們在小沛天天嚼糠咽菜跟曹軍死磕,徐州這裡卻吃著火鍋數著錢。這反差讓張飛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楚烽指了指對面的空凳子。
「坐。添副碗筷。」
「俺不吃!俺是來要糧的!」張飛硬邦邦地杵在原地,頭一偏。
「老糜,把帳結了。」楚烽懶得廢話。
糜芳立刻翻開帳本,麻利地撥弄了幾下算盤。
「張將軍。按合同約定,燒毀敵軍糧草三個據點,當月一萬石軍糧如數撥付。
另外,斬殺曹軍校尉兩名,屬於超額完成任務。主公有令,額外獎賞五十金,好酒十壇。」
糜芳從旁邊搬起一個紅木箱子,打開。
黃澄澄的金餅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裡面。
張飛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楚烽會百般抵賴,或者找藉口剋扣軍糧。
來之前劉備還特意囑咐他,無論如何要吵一架把糧食要回來。
結果對方連核對人頭都不核對,直接給錢給糧,還發了獎金。
「這……真給俺?」張飛狐疑地看了看金子。
「甲方結帳,從不拖欠。」楚烽指了指旁邊的空座,「現在能坐下吃肉了嗎?」
張飛不再矯情,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往鍋里撈肉,連醬都不蘸,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一盤羊肉眨眼就見了底。
楚烽也不催他,讓親兵繼續往鍋里下肉。
連吃了三盤肉,幹了一壇酒,張飛長長地打了個嗝,臉上的凶氣散了大半。
「楚烽,俺是個粗人,有一說一。你這人雖然一肚子壞水,但這結帳的痛快勁,俺老張佩服。」
張飛抹了抹嘴上的油光。
「糧食俺帶走。不過俺大哥讓俺帶句話。」
張飛放下酒碗,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活兒,小沛干不下去了。」
楚烽動作一頓,放下筷子。
「怎麼?劉皇叔覺得錢少?」
「不是錢的事。」
張飛粗糙的大手在桌上一拍,震得銅鍋里的湯汁飛濺。
「前兩個月,曹操騰不出手。現在不一樣了。
探子回報,曹操從許都調了五萬大軍,由于禁帶隊,大將許褚做先鋒,已經屯兵泰山郡邊境。」
張飛盯著楚烽的眼睛。
「那許褚帶的全是重甲。而且這次他們沒打我們小沛,而是直接越過邊界,壓向了你徐州的琅琊國!」
「大哥說,曹操這是緩過氣來了,要動真格的。
他讓你早做準備,別到時候徐州被端了,連累俺們小沛斷糧。」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呂布站起身,眼中凶光一閃。
「許褚?曹操身邊的那個胖護衛?他敢來琅琊國找死?」
楚烽沒有說話,拿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曹操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打徐州的七寸。
琅琊國在徐州最北部,緊挨著泰山。如果琅琊丟了,徐州的北大門就徹底被曹操踩在腳底下了。
「老糜。」楚烽轉頭。
「在。」
「把十壇酒裝車。再提一萬石糧食,讓張將軍帶走。」
楚烽站起身,扯下身上的披風。
「奉先。點齊狼騎。」
「老闆,咱們去琅琊國干那個許褚?」呂布抓起畫戟。
楚烽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許褚帶的是重甲兵,防守有餘,機動不足。他要是敢進徐州平原,趙雲的陌刀陣會教他做人。」
「我們不去琅琊。」
楚烽大步向外走去。
「曹操既然敢把五萬主力派到邊界來,那他許都的大本營,現在就空了。」
「去點兵。我們去許都附近轉轉。看看曹孟德家裡,還有沒有餘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