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聲音不高。
「人摔壞了,今晚就真難了。」
蘇半夏仰頭看著他。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聲音還是平平的,可那雙攥著她的手,粗糙,滾燙,把她手上的寒氣一點一點地焐著。
「蘆花……」
她啞著嗓子開口。
「撒了一地。」
「那就不要了。」
周莽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滿地都是的東西,回頭再薅就是。可你這雙手要是凍壞了——」
他頓了頓,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碾了一下。
「往後誰來給我們看病?」
蘇半夏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燙的。
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抹,越抹越多。
「哭什麼。」
周莽失笑,抬手替她抹去腮邊的淚,指尖擦過冰涼的臉頰。
「雪還沒把人怎麼樣,你先把自己哭病了?」
「我沒哭。」
蘇半夏瓮聲瓮氣地犟了一句,鼻子紅紅的。
「是雪迷了眼。」
「行。」
周莽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
「雪迷的。」
周莽帶著白七娘、柳氏幾人,把那間還算完好的營房補了出來。
牆上的窟窿用被褥布面堵死了,屋頂的破洞拿油布壓著蘆花一層層壓實。
物資全部搬進了屋,三堆篝火在屋子正中燒起來,火苗一躥,滿屋的影子都活了。
柳氏踮著腳往房樑上掛最後一幅油布,夠不著,回頭沖著周莽拖長了調子。
「周郎——人家夠不著——」
周莽走過來,也不搭梯子,伸手直接攬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柳氏「呀」了一聲,整個人被他舉起來半尺,手裡的油布往上一送,釘子一按,掛妥了。
人被放下來的時候,她的腰還在他掌心裡。
她也不躲,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往他懷裡靠了靠,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周郎好力氣。」
「幹活。」
周莽在她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柳氏咯咯笑著跑開了,跑出去兩步,又回頭沖他飛了個眼。
眾人擠在火堆邊,一個個凍得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屋外,風雪呼嘯,天和地白茫茫連成了一片。
屋裡,火燒得噼啪作響。
可那點熱氣,還是壓不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寒氣。
周莽坐在火堆邊,把眾人的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小翠抱著膝蓋,牙齒打顫,噠噠作響。
金玉娘把兩隻手湊在火上烤,烤完了還是冰的。
烤一會兒,冰一會兒,眼眶都急紅了,嘴裡小聲念叨著早知道就把那套算盤帶來了,好歹還能撥兩下活動活動手指頭。
坐在他旁邊的蘇半夏,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方才雪地里那一跤,她的褲腿濕了大半截,這會兒褲管上都結了薄薄的冰碴。
周莽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蘇半夏渾身一僵。
「周、周大哥……」
「別動。」
周莽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斗篷一展,把兩個人裹在一起,聲音不容置疑。
「褲腿都結冰了。你身上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了,還硬撐?」
蘇半夏僵了一息,隨即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里。
隔著衣料,她聽見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穩得像鼓點。
方才在雪窩裡,也是這雙手把她撈起來的。這個人自己還站在風雪裡,斗篷說脫就脫,眉頭都沒皺一下。
「周大哥。」
她悶悶地開口,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等雪停了……我給你做一雙護膝。」
「好端端的,做這個做什麼。」
「你膝蓋上有舊傷。」
蘇半夏的聲音更悶了。
「我是大夫。」
周莽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這顆發頂,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留意過的事。
「好。」
他說。
「那就勞煩蘇大夫了。」
懷裡的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拱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周莽抬起頭,沖著火堆邊的眾人一抬下巴。
「都別硬撐著。」
「靠攏些。人挨著人,比什麼都暖和。」
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白七娘第一個動了。
她大大咧咧地擠到周莽另一側,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半邊身子順勢就貼了上來。
「莽哥兒說得對,客氣什麼。」
她擠過來的力道極有講究,肩膀貼著肩膀,腿挨著腿,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他的發梢。
她瞟了一眼縮在周莽懷裡的蘇半夏,撇了撇嘴。
這小妮子,倒會挑地方。
不過她也懶得計較——左手邊這個位置,可比懷裡那個寬綽多了。
納蘭星緊跟著把那張硝好的狼皮抖開,往人堆最外圈一蓋,自己一矮身鑽了進來,不偏不倚,正擠在周莽斜前方。
「草原上的規矩。」
她理直氣壯地宣布。
「雪夜裡,人和人之間不能有縫。有縫,熱氣就跑了。」
說著她又往周莽的方向挪了半寸,後背幾乎貼上他的膝蓋。
小翠挨著蘇半夏坐下了,金玉娘挨著小翠。
柳氏不知何時已經貼上了白七娘的後背,兩隻手從白七娘的脅下穿過去,攏在火邊烤著,下巴擱在白七娘的肩窩裡,呵氣如蘭。
「七娘,你身上可真暖和。」
「浪蹄子,手拿開點……」
白七娘嘴上嫌棄,身子卻沒躲。
蕭鸞坐在最外圈守著火,撥火棍撥了一下,又撥一下。
她看著那一堆擠在一起的人,聽著裡頭的笑鬧,膝蓋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往人堆的方向挪了半尺。
周莽看見了。
「鸞姐。」
他抬了抬下巴。
「外圈風大,坐進來。」
「我看著火……」
「火死不了。」
周莽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過來。」
蕭鸞握著撥火棍,停了停。
然後她放下棍子,起身,繞過人堆,在他騰出的那點空隙里坐了下來。
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上。
可坐下沒一會兒,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就一點一點地鬆了,一點一點地,靠上了他的肩。
一堆人,擠成一堆。
篝火噼啪。
屋外風雪如刀,屋內,漸漸有了一點人間的溫度。
不知誰先睡著的。
呼吸聲一個接一個地平緩下來,有人發出了細細的鼾聲,有人在夢裡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又往人堆里拱了拱。
周莽靠著牆,沒睡。
他聽著耳邊漸漸安穩的呼吸,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緩緩眯起了眼睛。
人,都保住了。
這一屋子人,擠在一堆,凍得哆哆嗦嗦地進來的,如今一個個睡顏安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半夏睡熟了,半邊臉貼在他胸口,唇角還帶著一點沒散去的笑意;蕭鸞靠著他肩頭,眉頭舒展,睡得像個孩子。
值了。
可這念頭剛落,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節氣不到,說翻臉就翻臉。
這種天,山裡的日子,往後怕是更難過。
城裡呢?城裡那些連破屋都沒有的人,又該怎麼過?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想起了懷裡那張羊皮地圖。
大雪封山。
山封了,人進不來,也出不去。
接下來的日子最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