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軍西路大營,中軍帳內藥氣瀰漫。
兀烈台睜開眼時,帳頂的牛皮帳映入眼帘,孫猛、劉莽、張橫三人正圍坐在榻邊,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關切。見他睜眼,三人齊齊鬆了口氣。
「將軍!您可算醒了!」孫猛嗓門最大,往前湊了湊,「您都昏過去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們急壞了!」
兀烈台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一動便覺得渾身酸痛,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按住太陽穴,啞聲問:「洛桑……怎麼樣了?」
帳簾一掀,楚風走了進來:「你們二人最後近身肉搏,同時力竭暈了過去。我軍衝上去把你搶了回來,西番兵也搶回了洛桑。當時場面混亂,雙方又各有顧忌,簡單拼殺了一陣便各自收兵。他醒沒醒、傷勢如何,暫時還探不到確切消息。」
「將軍您真是太猛了!」劉莽一臉佩服,「那胖子錘那麼沉,您都能跟他硬拼到最後,要不是最後不小心被他抱住,肯定能把他刺死!對了將軍,您是不是已經徹底領悟自我真意了?」
張橫也連連點頭:「對啊!最後那招天狼隕落,簡直驚天地泣鬼神!連洛桑的錘子都被打飛了!」
連楚風也目光鄭重地看著他。一位領悟自我真意的頂級戰將,對一支軍隊、一場戰事的影響,堪比十萬精兵。當年楚驍入道之後,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便是最好的證明。
兀烈台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些許遺憾:「沒有徹底領悟,只是摸到了門檻而已。臨陣頓悟,根基還不穩。若是真入了道,洛桑那日必死在坑底。」
「還沒徹底領悟就這麼厲害?」孫猛瞪圓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那真要是完全領悟了,豈不是跟陛下一樣,天下無敵了?」
楚風卻沒那麼樂觀,將湯藥遞過去,沉聲道:「先別想那麼多,好好養傷。陛下曾說過,使用自我真意,對神念消耗極大,不可長時間運用,要保證充足休息。如今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三株九葉青蓮來修復神念。安心休養,把根基打牢才是正事。」
「我明白。」兀烈台接過湯藥,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他卻渾然不覺。
閉上眼,那日坑底的感覺又浮現上來——風的流動、土的震顫、對手每一寸肌肉的緊繃,都清晰得彷佛觸手可及。那種與天地相融、招式隨心而發的強大感覺,像毒藥一樣讓他沉醉痴迷。
這是他追尋了半輩子的境界。
兀烈台攥緊了拳,眼底閃過銳利的光。
洛桑,你我之間,勝負未分。
下次再遇,便是你的死期。
與此同時,北境腹地,白雪皚皚。
李臻一刀劈翻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部落士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高聲下令:「快!打掃戰場!糧食、肉乾、草料全部裝車,其餘東西一概不要!動作快點,半個時辰之後出發!」
雪地里,楚軍士兵動作麻利地收攏物資,人人臉上帶著疲憊卻亢奮的神色。
沒人能想到,這支兩萬人的先鋒軍,破了西營之後非但沒回去,反而一頭扎進了北境腹地。三日之內,連破三個北境部落,像一把燒紅的尖刀,在耶律齊的後院裡橫衝直撞。
巴根裹緊皮裘,站在土坡上看著下方忙碌的景象,心裡一陣陣發慌。
他當初反水歸順大楚,本想著靠著內應之功謀個安穩前程,萬萬沒想到會遇上秦風、李臻這兩個瘋子。放著好好的營寨不守,非要帶著他當嚮導,往王庭方向鑽。這裡可是北境腹地,周圍全是耶律齊的部落,一旦被大軍合圍,插翅都難飛。
他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走到秦風身邊:「秦將軍,咱們已經深入北境百餘里了。要不……派人與陳元帥的主力聯繫一下吧?也好讓他們知道咱們的位置,萬一有個好歹,也有個接應。」
「聯繫什麼。」秦風擦了擦玄宸破陣戟上的血,滿不在乎道,「咱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去哪,聯繫上了他們也接應不了。咱們鬧得越凶,耶律齊就越得往回調兵,陳潼將軍正面的壓力就越小。這筆帳,划算。」
「話是這麼說,可總這麼飄著也不是辦法。」李臻走了過來,手裡攥著半張殘破的羊皮地圖,眉頭微蹙,「咱們繞來繞去,打了三個部落,連根定顏草的影子都沒見著。再這麼耗下去,阿茹娜貴妃的傷等不起。」
「沒錯,正事要緊。」秦風點點頭,轉頭看向巴根,「你在北境混了這麼多年,就沒點靠譜的消息?定顏草到底哪有?」
巴根苦著臉:「將軍,定顏草本就是極稀罕的東西,尋常部落哪裡有?我也只在各部族首領朝奉耶律齊的時候,遠遠見過一次,據說都是黑水部王庭秘藏的。」
「王庭秘藏?」秦風眼睛一亮,伸手點了點地圖上黑水部王庭的位置,「那正好,咱們直接殺去王庭,端了耶律齊的老巢!」
「別別別!將軍使不得啊!」巴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王庭有三萬精銳鐵騎,還有耶律齊的親衛坐鎮,咱們兩萬人衝過去,不是送死嗎?慢慢找,咱們慢慢找就是了!」
可秦風和李臻壓根沒理他,兩人頭挨著頭,已經對著地圖研究起進軍路線了。
「從這兒走,繞開禿鷲部的牧場,走河谷地帶,隱蔽性好。」
「不行,河谷雪厚,騎兵走不快。走東側的山脊,雖然繞點路,但不容易被埋伏。」
「那就山脊,晝伏夜出,三天就能摸到王庭外圍。」
巴根站在旁邊,看著兩人一本正經商量著怎麼端人家王庭,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哪是先鋒軍啊,這分明是兩個不要命的瘋子!
「等等。」李臻忽然手指一頓,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耶律齊的正妻,是不是出自呼倫部?」
巴根愣了一下,點頭道:「是,呼倫部是耶律齊的母族,也是他妻子的部族,世代聯姻。部里有長老會培植草藥,說不定……說不定真有定顏草。不過呼倫部也有七八千騎兵,不是小部落,不好打。」
李臻忽然笑了,抬眼看向秦風,眼底閃著精光:「耶律齊妻子的部落?有意思。」
秦風也咧嘴笑了,長戟往肩上一扛:「打王庭確實急了點,先拿他老丈人的部落練練手,順便找找藥材。正好,打完就走,讓耶律齊猜不到咱們下一步去哪。」
兩人三言兩語便定下了目標,轉頭就去吩咐士兵清點物資、準備出發了。
巴根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雷厲風行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望著漫天風雪一臉無奈。
「真是瘋子……兩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風雪卷著馬蹄聲遠去,這支深入敵境的先鋒軍,沒有半分回撤的意思,反而朝著更危險的深處,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