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雪裡,陳潼對著西營的方向越想越頭疼,既
要分兵布下疑兵牽制四座大營,又要擔心秦、李二人貪功深入出意外,一夜之間,鬢角的鬚髮上都凝了層白霜。而數千里外的西番戰場,卻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兀烈台領先鋒之職一路勢如破竹。楚軍攜新式炸藥與重型投石車而來,不過三日便轟開了西番邊境重鎮青桑城的城門。
守城番兵何曾見過這等地動山搖的攻城利器,巨石與火藥包輪番砸落,城牆崩裂、箭樓坍塌,不過半日便棄城潰逃。楚風率中軍主力緊隨其後,大軍長驅直入,七日後便兵臨落日城下。
這落日城是西番王庭的南大門,城高牆厚,屯兵三萬。
這日清晨,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吊橋吱呀落下,一道龐大的身影慢悠悠從城門洞裡走了出來。
來人是個光頭胖子,個頭不高卻橫寬無比,瞧著體重足有三四百斤,渾身肥肉隨著腳步顫巍巍的,連身上的僧袍都被撐得緊繃發亮。
他不騎馬,就這麼赤著雙腳踩在沙石地上,左手拎著一柄烏沉沉的巨錘,錘頭比磨盤還大,瞧著少說也有幾百斤重,右手卻抱著半個青皮西瓜,邊走邊啃,紅瓤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模樣憨傻痴愣,全然不像是來陣前廝殺的。
「嘿嘿……你們就是來欺負我們的楚人吧?」他走到兩軍陣前,把西瓜往胳膊肘一夾,撓了撓鋥亮的光頭,說話慢吞吞的,吐字都不太清楚,「朵爾赤大人說了,你們都是壞人,來搶我們的肉,搶我們的果子……你們不是好人。今天,我要錘死你們。」
話音落下,楚軍陣中一片譁然。
「狂妄!哪裡來的瘋和尚,也敢口出狂言!」
「將軍,讓我來殺了這個胖子!」
孫猛、劉莽、張橫三員偏將齊齊上前一步,眼中滿是不屑。
楚風卻面色一沉,抬手猛地攔住眾人,語氣鄭重:「都退下。如果我所料不錯,他恐怕就是西番那個大力尊者洛桑,你們別瞧他一副痴傻模樣,他一身天生神力,西番境內無人能敵。」
他頓了頓,看著陣前那道肥胖身影,緩緩道出了此人的來歷:
「據情報所說,洛桑是個孤兒,生下來就痴痴傻傻,連話都說不利索。小時候族裡嫌他吃得多,又笨,扔在外面上讓其自生自滅。
可他天生力氣大,七八歲的時候,為了填飽肚子,自己拎著根木棍進山打獵,連成年野狼都能活活砸死。西番王當年巡獵撞見他,覺得稀奇,叫了七八個軍中護衛去試他,結果一群身經百戰的軍士,竟打不過一個半大孩子。」
「後來西番王便把他收在身邊,待他如親子。洛桑腦子雖笨,卻最認親,把西番王當成唯一的親人。數年前蜀州一戰,他一人一錘,一日之內連斬蜀州十八員戰將,每一戰都是碾壓之局,從無一人能在他錘下走過一招。」
一番話說完,眾將臉上的輕視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原來陛下一直叮囑小心的就是他!
一日斬十八將已是駭人,更可怖的是這份天生的神力與純粹的廝殺本能——沒有章法,不講套路,全憑本能出手,反而最難預判。
「讓我來!」
兀烈台向前一步,聲如洪鐘。
他胯下追雲馬刨了刨蹄子,掌中一桿血狼牙槍斜指地面,槍尖寒鐵泛著冷光,倒刺上彷佛還凝著未乾的血跡。這位被草原各部稱為「草原之山」的猛將,眼底早已燃起熊熊戰意。
楚風略一沉吟,頷首叮囑:「將軍千萬小心。」
兀烈台微微點頭,雙腿一夾馬腹,追雲馬長嘶一聲,如一道黑色閃電般衝出陣來。
「我大楚興師,只為討回邊境血債,不是什麼侵略者。」他槍尖直指洛桑,聲音渾厚如鍾,「你若識相,便趕緊投降,免得枉送性命。」
城門樓上,赤桑贊負手而立,身旁副將躬身低聲道:「王子,那便是楚驍麾下第一猛將,有『草原之山』稱號的兀烈台。傳聞他縱橫南疆草原十餘年未逢敵手。」
赤桑贊嘴角噙著一抹篤定的笑意,望著城下那道肥胖身影,語氣悠然:「他那麼厲害還不是臣服大楚,洛桑當年敗在沈訣槍下,他閉關許久,日日砸山練力,功力比從前更勝。管他什麼草原之山,在洛桑的錘下,都得變成碎山。今日就讓楚人好好看看,我們西番的實力。」
城下,洛桑歪著腦袋打量兀烈台,又吭哧啃了一大口西瓜,含糊不清道:「你要跟我打呀?好啊好啊!這邊的人都不敢跟我打,好無聊……不過,怎麼不是楚驍來呀?我聽說他比較厲害,我想跟他打。打贏了他,父王肯定高興。」
兀烈台冷笑一聲,槍尖微微一沉:「對付你,還不用陛下出手。接槍吧!」
話音剛落,追雲馬已疾馳而出。兀烈台腰身一擰,右臂肌肉墳起,血狼牙槍帶著呼嘯風聲,直刺洛桑心口。這一槍快如流星墜地,槍尖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正是他絕技之一「血狼穿雲」。
「好快!」
楚軍陣中,孫猛等人齊齊低呼。不愧是草原第一猛將,這一槍的速度與力道,換做他們上去,怕是連躲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便已被洞穿胸膛。
可就在槍尖距洛桑心口不足半尺時,那肥胖的身子竟像是腳下抹油般,往側面輕輕一滑,便堪堪躲了過去。他動作看著慢悠悠、晃悠悠的,時機卻拿捏得恰到好處,幾百斤的身軀靈活得不像話。躲開的同時,他還不忘往嘴裡塞了塊西瓜,嘟囔道:「好快呀……你的馬快,槍也快。」
兀烈台瞳孔微縮。
天生戰鬥本能。
果然是天生的自我真意嘛?
他心中一凜。尋常武者閃躲,靠的是眼力預判與身法技巧,可這洛桑的躲閃,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渾然天成,不帶半分刻意。這種憑本能搏殺的對手,最是難纏。
「再來!」
兀烈台低喝一聲,手腕翻轉,槍影驟然密集起來。
槍桿帶著千鈞之力,橫著掃向洛桑腰腹,勁風颳得地面沙石亂飛;洛桑腳尖一點地面,肥胖的身子竟直直躍起半尺,槍桿貼著他鞋底掃過,連僧袍下擺都沒碰到。
兀烈台再次變招。槍尖一抖,化作三點寒星,分取他咽喉、左肩、右胸,虛實難辨;洛桑身子往旁邊一歪,像個不倒翁似的晃了晃,三記槍尖盡數落空,擦著他的肥肉滑了過去。
三槍連發,快如閃電,招招致命,竟全被他輕描淡寫躲了過去。
「哎呀,越來越快啦。」洛桑嘿嘿笑了兩聲,單手握緊了錘柄,「該我啦!」
數百斤的巨錘被他掄了起來,帶著呼呼風聲,朝著兀烈台頭頂狠狠砸下。錘頭未到,強勁的風壓已吹得人睜不開眼。
「鐺——!!!」
兀烈台橫槍硬架,槍桿與錘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金鐵交鳴之聲刺得人耳膜生疼,連地面都彷佛震了三震。
巨大的力道順著槍桿傳來,兀烈台只覺得雙臂微麻,胯下追雲馬也吃不住力,「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馬蹄在硬地上踏出深深的印痕。洛桑也晃了晃肥碩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腳下沙石被踩出兩個深坑。
「好大的力氣呀!」洛桑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笑得眉眼都擠在了一起,「之前除了那個沈訣,沒人能接住我一錘。你比之前蜀州那些將領厲害多啦!」
「敗軍之將,也敢妄言!」兀烈台怒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再次沖了上去。血狼牙槍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風,槍影重重疊疊,如狼群撲食,招招不離洛桑要害。
可打著打著,兀烈台心頭怒火更盛——洛桑雖在閃躲,可手裡的習慣還是邊打邊往嘴裡塞,一副遊刃有餘、全然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模樣。
「放肆!」
兀烈台勃然大怒,槍尖驟然變向,一招「蒼龍擺尾」,槍桿帶著勁風狠狠抽向洛桑左手。
「啪!」
西瓜應聲飛了出去,滾落在塵土裡,沾了滿滿一層沙。
「哎呀!你好可惡!」
洛桑臉上的憨傻笑意瞬間消失了,眉頭皺成一團,像是被搶了最心愛東西的孩子,眼神里卻翻湧著凶戾的光。他本就心思單純,食物和父王是他最在意的兩樣東西,如今兀烈台打飛了他的西瓜,比罵他十句還讓他生氣。
「你賠我的瓜!我要錘死你!」
他怒吼一聲,雙手握住錘柄,渾身肥肉猛地一繃,巨錘被他掄得輪轉如飛,帶著毀天滅地之勢,朝著兀烈台正面狠狠砸下。
這一錘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就是純粹到極致的力量,剛猛到極致的碾壓!
「鐺——!!!」
又是一聲巨響,比剛才那一次更響、更沉,震得兩邊士兵都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兀烈台雙臂青筋暴起,死死攥住血狼牙槍,全身力道都灌注在雙臂上,全力硬抗。可這一錘的力道實在太過恐怖,他只覺得胸口一悶,胯下追雲馬悲鳴一聲,前腿一彎,硬生生被砸得連退五六步,馬蹄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將軍!」
「兀烈台將軍!」
楚軍陣中一片驚呼,眾將臉色驟變。誰也沒想到,以悍勇著稱、號稱草原無敵的兀烈台,竟會在力量上被對方硬生生壓制。
「好!尊者威武!」
「尊者打死他!」
城樓上的西番士兵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個個揮舞著兵器,興奮得面紅耳赤,彷佛已經看到了楚軍潰敗的景象。
兀烈台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他非但沒有半分懼色,眼底的戰意反而越燒越旺,像兩團跳動的火焰。
他盯著洛桑,忽然朗聲大笑,聲音傳遍整個戰場:
「好!好!好!」
「果然有幾分本事!」
「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氣!」
他手腕一擰,血狼牙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槍尖斜指地面,周身氣勢陡然攀升,竟比剛才又強了數分。追雲馬也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刨著蹄子,發出低沉的嘶鳴。
風沙卷過戰場,吹起漫天塵土。
真正的死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