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蒼天落雪。
方才還是風沙漫天的蒼茫荒原，頃刻間碎雪簌簌，洋洋灑灑自暗沉天際墜落。冰冷的雪片輕飄飄落在溫熱的血痕上，轉瞬融化，將滿地猩紅暈開一片淺淺的水紅。寒風卷著碎雪肆虐曠野，吹遍狼藉的戰場，吹過兩道持槍對立、兩兩重傷的身影，天地一瞬淒白，萬物盡帶悲色。
這場廝殺耗盡了天地戾氣，終是換來一場洗盡殺伐的大雪，也落盡了兩人半生對峙的宿命。
戰場死寂一瞬，驟然炸開滔天混亂。
楚州、幽州兩邊將士盡數紅了眼，所有人都瘋了一般，不顧一切朝著戰場中央拚命狂奔，腳下踏碎凍土、捲起飛雪，嘶吼聲、悲呼聲混雜風雪，悽厲震野。
場中二人同時抬手，握住穿透身軀的長槍，咬牙運力，猛地向外一拔。
嗤——
冰冷的槍鋒撕裂皮肉，帶出滾燙的熱血，兩股鮮血順著傷口洶湧湧出，瞬間浸透周身衣袍。
楚驍身形微微一晃，腰腹傷口劇痛刺骨，卻穩穩立在原地。
「王爺！」
秦風、李臻、兀烈台一眾大將瘋衝上前，瞬間將楚驍護在中央，神色慌張，死死盯著他腰腹不斷滲血的傷口，心急如焚。
楚驍抬手按住傷口，氣息微亂，卻輕輕搖頭：「無妨，皮外傷。」
可對面的光景，早已是徹骨絕望。
長槍離身的剎那，沈訣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身軀一軟，直直向後倒去。余祈安飛撲上前，申若曦更是踉蹌撲跪在地，緊緊抱住沈訣冰涼的身軀，將他整個人護在自己懷裡。
溫熱的鮮血從心口致命傷口瘋狂湧出，染紅了兩人的衣襟，浸透了身下皚皚落雪，刺目的紅與純粹的白，慘烈得令人不敢直視。
「我……敗了……」
沈訣靠在余祈安懷中，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氣息微弱細碎，每吐一個字，胸口的傷口便湧出一股熱血。
他眼底的滔天戰意、半生傲骨盡數散去，只剩無盡疲憊與不甘。
「沈訣！別說話！你別說話！」申若曦瘋了一般，雙手死死按住他心口的創口，指尖被滾燙的鮮血浸透，捂得竭盡全力，卻根本堵不住洶湧外溢的血色。
她渾身顫抖，泣不成聲，滾燙的淚水砸在沈訣蒼白的臉頰上，混著冰冷的雪水，蜿蜒滑落。
撕心裂肺的哭聲破碎在風雪裡，絕望又無助。
余祈安紅了眼眶，錚錚鐵骨的沙場硬漢，此刻淚水縱橫，死死摟著自家五弟，喉頭哽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漫天大雪不停墜落，落在沈訣蒼白失色的臉上，落在若曦顫抖的肩頭，落在滿地未乾的血色之上，冰涼刺骨。
沈訣艱難抬眼，目光越過風雪，遙遙望向對面立著的楚驍，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傳國玉璽……藏在幽州城……城北枯井之下。」
「楚驍……我麾下幽州將士……皆是鎮守北疆、抗擊外族的好漢……從未負過大幹山河……」
「你我恩怨……與他們無關……放過他們……饒我幽州兒郎一命……」
「五弟……」余祈安死死咬著牙，淚水砸在沈訣染血的衣襟上，滿心悔恨摧垮心神，「是我害了你……若是當初……」
沈訣微微搖頭，目光溫和，帶著一絲寬慰，無力再出聲，只以眼神示意他不必自責。半生兄弟，並肩生死，從無對錯，只剩宿命。
沈訣轉而看向申若曦，目光眷戀至極，死死鎖著她的眉眼，捨不得移開半分，這是他亂世餘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執念。
漫天碎雪悠悠飄落，落在若曦的青絲之上，點點覆白，恍若滿頭霜雪。
沈訣眼底浮起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氣息輕得像風雪將散，喃喃低語：「老天待我……當真不薄。」
「若曦……這樣的我們，也算……也算共白頭了吧。」
申若曦死死抱著沈訣：「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亂世平定，陪我安穩度日，陪孩子長大……你怎麼能不講信用……」
沈訣望著淚眼婆娑的愛人，眼底盛滿了愧疚與溫柔，氣息細碎微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若曦……對不起……」
話音落地。
他沉重的頭顱輕輕一垂。
「沈訣？」
「沈訣！你看著我！你別睡！」
申若曦渾身巨震，抱著他冰冷的身軀，一遍遍嘶聲呼喊，聲音越來越悽厲，越來越絕望，可懷中之人再也沒有半分回應。
曠野之上，數千幽州將士看著倒地的主帥，看著泣血的主母，盡數棄械跪地，黑壓壓一片，無人再敢起身，漫天風雪落滿他們的肩頭，悲愴無聲。
風雪蕭蕭，天地寂然。
她緩緩抬眼，望向不遠處跪地痛哭的父兄：「爹，女兒不孝，不能承歡膝下，恕女兒……就此別過。」
不遠處的申萬霖與申飛大驚失色，撕聲呼喊：「若曦！你要做什麼！別糊塗！」
申若曦輕輕回眸，眼神極度溫柔的看著沈訣，只剩對一人的至死不渝。
她抬手，輕輕握住那柄落在身側、染滿沈訣鮮血的長槍，指尖溫柔拂過冰冷的槍身。
她這一生，為愛奔赴，為他叛家，為他等待，從未後悔。
「我們說過的，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話音輕軟，卻決絕無比。
她抬手聚力，將那柄刺穿沈訣心口的長槍，毫不猶豫、穩穩對準自己的心臟，順勢一送。
嗤——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與沈訣的血色交融在一起，染紅相擁的兩人。
她緩緩依偎進他的懷裡，眉眼溫柔，笑意安然，輕聲呢喃：「沈訣，慢點走……我和孩子……來陪你了。」
從此黃泉陌路，一家三口，再不分離。
「若曦！我的女兒啊！！」
申萬霖與申飛崩潰大哭，踉蹌著想要上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女兒依偎在愛人懷中，緩緩閉上雙眼，再無聲息。風雪卷著他們的哭聲，悲慟徹骨。
一旁的余祈安靜靜看著相擁長眠的兩人，看著半生兄弟、摯愛佳人雙雙殞命，心口劇痛難忍，無盡的悔恨與愧疚席捲全身。
他雙膝跪地，對著兩人的屍體重重叩首，聲音嘶啞泣血：「五弟，申姑娘……是我對不起你們，若不是我當初......。」
此生虧欠，無以為報，唯有以命相償。
余祈安站直腰板，沖著楚軍大喊：「楚驍！我欠蘇震得命，還你！別為難我們手下將士！」
他抬手拔出腰間佩劍，橫刃自刎，鮮血噴涌，轟然倒落在風雪之中，追隨自家五弟而去。
茫茫荒原，大雪紛飛不止。
楚驍立在漫天風雪裡，看著眼前落幕的一切，看著雙雙長眠的對手與佳人，看著跪地痛苦、滿目悲愴的幽州將士，眼底無半分勝績的喜悅，只剩滿目空寂。
亂世浮沉，終究大夢一場空。
「一切……都結束了。」
「父王，我做到了，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