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攬月樓出來,夜風一吹,楚驍的酒勁反而上來了。
他扶著牆,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世子,您沒事吧?」春桃急得直跺腳。
「沒事……」楚驍擺擺手,直起身,眼前一片模糊,「就是……光喝酒了,沒吃東西。找個地方……墊墊肚子。」
周福眼睛一亮:「對對對!前頭有家『麵館』,他家的牛肉麵是一絕!世子,咱們去那兒?」
楚驍點頭。
一行人拐進旁邊小巷。巷子不深,盡頭掛著盞昏黃的燈籠,燈籠下是間普通店面。
店裡不大,擺著五六張桌子。楚驍在最裡邊的桌子坐下,春桃夏荷一左一右伺候著,周福等人圍坐一圈。
「世子剛才那兩首詩……絕了!真的絕了!」李銳第一個豎起大拇指,「您什麼時候學的這一手?把我們都瞞過去了!」
眾人紛紛附和:
「就是!世子深藏不露啊!」
「您沒看見那些書生文人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好些人都哭了!」
楚驍聽著這些恭維,心裡卻有些發虛。他前世在部隊時喜歡背詩詞打發時間,這兩首都是經典中的經典,沒想到拿到這兒來,居然引起這麼大轟動。
「慚愧……慚愧……」他擺擺手,臉上發熱,「不過是偶有所感……」
正說著,面端上來了。熱騰騰的牛肉麵,湯色清亮,牛肉切得薄厚均勻,撒著翠綠的蔥花。楚驍嘗了一口,胃裡頓時舒服不少。
店裡很安靜,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音。
「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今晚上還能整出什麼花樣。你吃香的喝辣的,讓姑奶奶在身後看著你,明天還得給你切磋一下」
就在這時——
「哐當!」
隔壁桌傳來碗碟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爹——!」
楚驍皺眉抬頭。
只見隔壁桌坐著四五個漢子,個個身形魁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掌柜正護著身後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那姑娘衣衫單薄,此刻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老東西,」一個漢子拎著酒壺站起來,舌頭都大了,「讓你閨女陪哥幾個喝一杯,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老掌柜顫聲道:「幾位爺,小女……小女不懂事,這頓算老漢請了,求爺們高抬貴手……」
「請?」另一個漢子嗤笑,「老子缺你這幾個錢?」
他一把推開老掌柜,伸手就去抓那姑娘的胳膊。姑娘尖叫著往後躲,衣衫「刺啦」一聲被扯開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
店裡其他食客見狀,紛紛低頭,不敢多看。
春桃氣得臉都紅了:「世子,他們……」
夏荷也攥緊了拳頭。
楚驍放下筷子,看向周福:「認識嗎?」
周福眯眼看了會兒,搖頭:「眼生。但凡有點頭臉的,我們都見過。」
這時,那漢子已經抓住了姑娘的手腕,淫笑著往懷裡拽。姑娘拚命掙扎,哭喊著「爹」。
老掌柜撲上來:「使不得啊爺!老漢在這開店二十年,也是認識人的!你們別鬧事!」
「認識人?」那漢子樂了,「拼背景是吧?老子這輩子,還沒怕過誰!」
他一腳踹翻老掌柜,老掌柜「噗」地吐出一口血。
楚驍看到這,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聲喝止「混帳,無法無天了你們」
對面漢子看到楚驍他們後面跟著一隊隨從,知道不好惹。「你們別多管閒事,知道我們是誰嗎」
李銳冷笑:「瞎了你們的狗眼,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別說世子了,就周家、李家、王家——哪家在這楚州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幾個公子哥兒也全圍了上來,眼神不善。
那漢子臉色變了變。他再傻也聽出來了——這群年輕人,恐怕真有點來頭。
但他還是梗著脖子:「嚇唬誰呢!有種報上名字」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楚驍。鎮南王府,世子。」
最後六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六記重錘,狠狠砸在那漢子臉上。
他整個人僵住了。
身後幾個漢子,臉色「唰」地全白了。
鎮南王世子……
在楚州,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們太清楚了。
那是天!
「世、世子……」那漢子腿一軟,差點跪下,「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現在知道怕了?」楚驍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剛才打人的時候,欺負姑娘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怕?」
他站起身,走到老掌柜身邊,蹲下,輕輕扶起老人:「老人家,沒事吧?」
老掌柜還在發懵,他閨女已經「噗通」跪下了,哭著磕頭:「謝世子!謝世子救命之恩!」
楚驍擺擺手,看向那幾個漢子:「你們,自己說——這事怎麼了?」
那漢子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鐵板了,不,是踢到刀山了!
「小的……小的賠錢!賠多少都行!」他撲通跪下,連連磕頭,「求世子饒命!饒命啊!」
楚驍沒理他,轉頭問那姑娘:「姑娘,你說,想怎麼處置他們?」
姑娘咬著嘴唇,看著那幾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現在卻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漢子,眼裡全是恨。但她最終還是搖搖頭:「世子……讓他們走吧。民女……民女不想惹事。」
楚驍正想發落。
「世、世子……」「小的趙天虎……實是柳家人。……是大公子柳明峰的手下。」
這話一出,周福等人都愣住了。
柳明峰——柳映雪的親哥哥,柳家嫡長子,如今在楚州打理家族大半生意。這是正兒八經的「自家人」了!
楚驍眉頭微蹙:「柳明峰的人?」
「是、是!」趙天虎見有轉機,急忙道,「大公子派小的來辦事,順道……順道看看柳姑娘在王府過得好不好。今晚多喝了幾杯,這才……」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觀察楚驍的神色:「小的罪該萬死!但求世子看在大公子和柳姑娘的份上,饒小的一回!小的回去一定向大公子請罪!」
麵館里一片寂靜。
老掌柜和閨女都聽傻了——這回是真的「皇親國戚」了!
李銳湊到楚驍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世子,這……真是柳姑娘親哥哥的人。要是真辦了他,柳姑娘那邊……」
周福也小聲道:「柳明峰妹妹在王府,這事……難辦了。」
「趙天虎。」
「小、小的在!」
「柳明峰派你來這,是讓你欺男霸女、調戲民女、毆打老人的?」
趙天虎臉色一僵:「不、不是……」
「那是什麼?」楚驍聲音陡然轉冷,「柳家是有頭有臉的商賈世家,柳明峰更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他會派你這種貨色,來給他親妹妹丟人現眼?!」
趙天虎渾身一顫。
「你若真是柳明峰的人,」楚驍一字一句,「那我更要嚴辦你。因為——」
他站起身,走到趙天虎面前,居高臨下:
「你敗壞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更是柳家的名聲,是我鎮南王府的名聲!」
這話說得極重。
趙天虎面如死灰。
「把人帶回衙門,單獨關押,嚴加看管。」楚驍頓了頓,「審問時,問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柳明峰的人,來這究竟做什麼,今晚的事是偶發還是慣犯。一樁一件,都要有口供,有證據。」
李銳:「世子,這……真要審?」
「審。」楚驍斬釘截鐵,「若他真是柳明峰的人,犯了事,更要查清楚。否則傳出去,別人會說——『看,柳家的人仗著世子的勢,在楚州橫行霸道』。這話,你讓柳姑娘以後怎麼做人?」
他看向趙天虎,聲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抓你,不是不給你家公子面子,恰恰是給他面子——給他清理門戶!」
趙天虎癱軟在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楚驍擺擺手:「帶走。」
楚驍走到老掌柜面前,放下一錠金子。
「老人家,這錢您拿著。以後不會有人再來鬧事了。」
老掌柜顫抖著接過,拉著閨女就要磕頭。
楚驍扶住他們,溫聲道:「不必如此。這是楚州,是鎮南王府的地方。在我的地方欺負人,就是打我的臉。」
說完,他轉身,對周福等人道:「走了。」
一行人出了麵館。
巷子裡月光清冷。
周福終於忍不住問:「世子,您真不怕得罪柳家?」
「若她明理,自會理解。若她不理解……」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一行人出了店門。
夜風清涼,吹散了店裡的血腥氣和戾氣。
楚驍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覺得有些累。
「世子……」春桃小聲說,「您剛才……真威風。」
楚驍笑了笑,沒說話。
身上,楚清靜靜地看著小弟的背影。
她原本握緊的劍,慢慢鬆開了。
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臭小子……」她低聲自語,「總算……有點人樣了。」
月色如銀,灑在長長的巷子裡。
楚驍一行人漸行漸遠。
而麵館里,老掌柜捧著那錠金子,老淚縱橫。
「閨女啊……」他顫聲說,「咱們今天……遇見貴人了。」
姑娘望著巷口消失的背影,眼裡有淚,也有光。
那一夜,楚州城的某個角落,又多了一段關於世子的傳說。
而故事的主人公,此刻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想著——
玲子,如果你在,會不會誇我一句?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