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來之,則安之

2026-09-02 03:39:08 作者: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
  傷養了整整十天。

  楚驍被接到了母親的宅院。

  蘇晚晴幾乎寸步不離。

  她親自餵藥,藥碗端在手裡,總要先自己嘗一口試溫,才小心地遞到他唇邊。她替他換額上的藥,手指輕得像羽毛,一邊換一邊問:「疼不疼?疼就跟娘說。」

  夜裡她睡在外間的榻上,楚驍只要稍微翻個身,她立刻就醒,迷迷糊糊地問:「驍兒?要喝水嗎?」

  楚驍開始時是僵硬的。

  他不習慣這樣近的距離,不習慣這樣無微不至的照看。二十六年來他學會的是自己處理傷口,自己熬過病痛,自己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沒事」。

  可漸漸地,他學會了在蘇晚晴餵藥時微微低頭,學會了在她問「疼不疼」時輕輕搖頭,學會了在她夜裡驚醒時,隔著屏風說一聲:「娘,我沒事,你睡吧。」

  每一個微小的回應,都能讓蘇晚晴的眼睛亮起來。

  第七天午後,陽光正好。蘇晚晴坐在床邊繡一方帕子,楚驍靠坐在床頭,看著她低頭穿針引線的側影。

  記憶里關於這個時代的信息在緩慢浮現——不是楚驍的記憶,是他作為穿越者帶來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歷史知識。

  大幹王朝。國祚一百七十二年,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只能算個短命的王朝。

  而楚雄和蘇晚晴……

  楚驍心口忽然一緊。

  他想起來了。在那本他偶然翻過的《干史殘卷》里,有短短几行記載:

  「鎮南王楚雄,最後一戰,腹背受敵,糧盡援絕,力戰而亡。王妃蘇氏聞訊,白衣赴關,收夫骸骨,葬於關內。是夜,自縊於夫墓前。。」

  不過幾十餘字,寫完了結局。

  楚驍看著蘇晚晴——此刻她還不到四十歲,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低頭時一縷碎發垂下來,她隨手挽到耳後,動作嫻靜溫柔。

  他想像不出這樣一個人,會在幾年後穿著白衣走向邊關,會在收殮丈夫的屍骨後,平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驍兒?」蘇晚晴察覺他的目光,抬起頭,「怎麼了?不舒服?」


  楚驍搖搖頭,頓了頓,輕聲說:「娘繡得真好。」

  蘇晚晴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紅,忙低頭掩飾:「胡說什麼呢……娘這些年手藝都生疏了。」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起來。

  那天傍晚,楚驍第一次主動說想喝粥。

  蘇晚晴高興得像個孩子,親自去了小廚房,盯著廚娘熬了半個時辰。粥端回來時,她舀起一勺,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楚驍張嘴接了。

  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軟糯,帶著米香。可蘇晚晴看著他吃,眼裡滿滿的都是光。

  夜裡,楚驍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系統界面在意識里靜靜懸浮,幽藍的字句冰冷如初:【回歸條件:未滿足】。

  他閉上眼。

  「既來之,則安之吧。」他在心裡輕聲說,「恰逢亂世,想死應該很容易,至少……要讓他們最後的時間開心點。」

  第十一天清晨,楚驍實在無聊下床了。

  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少年——十七歲的面容還帶著稚氣,但眉眼間已經有了楚雄的影子。繼承了父母的優秀的基因,長的還有點帥氣,可惜原主有個不堪的靈魂。額上的傷已經結痂,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痕。

  「世子,您真要出去?」小廝平安在旁邊伺候他穿衣,小心翼翼地問。

  「嗯。」楚驍說,「去給父王請安。」

  平安手裡的腰帶差點掉地上。世子可從來沒有主動請過安。

  楚驍沒解釋。他換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髮束得整齊,對著鏡子看了看,推門出去。

  晨光正好,穿過迴廊,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一路上遇到的僕役都低著頭,不敢看他,可等他走過,又忍不住偷偷抬眼——世子今天不一樣。走路穩穩的,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往常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一日參軍,終生是軍姿,前世當兵經歷是刻在骨子裡的。

  楚驍穿過三道月門,來到前院書房。

  書房門口守著兩個親衛,見他過來,都愣了愣,才慌忙行禮:「世子。」

  「父王在嗎?」楚驍問。


  「在、在的。」其中一個親衛忙道,「王爺正在處理軍務。」

  楚驍點點頭,走到門前,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楚驍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兵書和卷宗。楚雄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正在看一封軍報,聽見動靜,頭也沒抬:「什麼事?」

  「父王。」楚驍開口。

  楚雄手裡的筆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兒子。晨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少年身上鍍了層淡淡的光暈。月白色的衣裳,束得整齊的發,站得筆直的身姿——這一切都陌生得讓他恍惚。

  楚驍上前幾步,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兒子來給父王請安。」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楚雄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楚驍以為他不會說話時,他才放下筆,硬邦邦道:「傷好了?」

  「好了。」楚驍說。

  「好了就好。」楚雄重新拿起軍報,眼睛卻還看著兒子,「以後長點記性。馬不是那麼騎的,酒不是那么喝的。你是鎮南王府的世子,不是街上的混混。」

  「是。」楚驍應道,「兒子知道了。」

  楚雄的眉頭皺起來。

  他放下軍報,身體往後靠了靠,仔細打量著楚驍:「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楚驍抬起頭,看著父親,這個王爺在歷史中保家衛國,了不起。希望最後的時光,能讓他們開心些。「以前是兒子不懂事,讓父王和娘操心了。以後不會了。」

  楚雄不說話。

  父子倆對視著。楚驍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往日的閃躲,也沒有那種虛張聲勢的囂張。就是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過了好一會兒,楚雄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既然知道錯了——那你和柳家那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該去退了?」

  楚驍怔了怔。

  記憶翻湧上來——柳映雪,楚州富商柳家的女兒。年方十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被譽為大幹四大美人之一。半年前楚驍在街上驚鴻一瞥,回去就鬧著要娶。柳家雖是富商,但在鎮南王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楚雄原本不願兒子強娶,但架不住楚驍絕食胡鬧,在王妃的勸說下,最後還是派人上門「提親」。

  說是提親,管家在楚驍的授意下實施脅迫。

  柳映雪為了不連累家人,默默點了頭。她住進了王府別院,只等及笄便完婚。這半年來,她從未給過楚驍一個好臉色,總是冷冰冰的。可原主根本不在意,只覺得得到了人就好。

  「柳姑娘……」楚驍低聲重複。

  「對。」楚雄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嚴厲,「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強逼著定了親。柳家雖只是商賈,但那姑娘才貌雙全,品性高潔,你配不上她。」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要是真知道錯了,第一件事就該去退了這門親,還人家自由。」

  楚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記憶里那個總是一身素衣、站在窗前看書的少女。她很少說話,眼神總是淡淡的,像蒙著一層霧。偶爾原主去騷擾她,她也只是靜靜看著,不說話,不反抗,可那眼神里的疏離和厭惡,藏都藏不住。

  「好。」楚驍說,「兒子這幾日就去退親。」

  楚雄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死死盯著楚驍,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破綻:「你說什麼?」

  「我說好。」楚驍重複道,語氣平靜,「柳姑娘既然不願,強求也無益。這婚事……本來就不該有。」

  書房裡靜得可怕。

  楚雄看著兒子,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那個為了得到柳如眉鬧得天翻地覆、甚至說出「得不到就毀了她全家」的混帳兒子,現在居然如此平靜地說要退親?

  過了許久,楚雄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你……當真?」

  「當真。」楚驍點頭,「強扭的瓜不甜。既然知道錯了,就該把錯的事糾正過來。」

  楚雄不說話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在楚驍臉上逡巡。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震動。

  「平安。」他終於開口。

  守在門外的平安連忙進來:「王爺。」

  「世子這幾天,」楚雄眼睛還盯著楚驍,「都幹什麼了?」

  平安偷眼看楚驍,見世子微微點頭,才小心道:「回王爺,世子這幾日都在院裡養傷。沒、沒出去過。」

  「沒喝酒?」

  「沒有。」

  「沒打罵下人?」

  「沒有。」平安忙道,「世子這幾日對下人都很和氣,昨天還賞了廚房熬藥的張嬤嬤一錠銀子,說她辛苦。」

  楚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揮揮手讓平安退下,書房裡又只剩下父子倆。

  「楚驍。」楚雄叫他全名,聲音裡帶著審視,「你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楚驍搖頭:「沒有,父王。兒子真的好了。」

  「那你怎麼……」楚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他擺擺手,「算了。既然好了,明天開始恢復晨練。荒廢了這麼久,筋骨都鬆了。」

  「是。」楚驍應下。

  又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書房。

  門輕輕合上。

  楚雄坐在書案後,久久沒動。他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眉頭緊鎖,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那個見了他就像老鼠見貓的兒子,那個從來不會好好說話的兒子,那個為了個女人能鬧得全府不寧的兒子——剛才就那樣平靜地站在這裡,說要退親。

  楚雄忽然揚聲:「來人!」

  親衛推門進來:「王爺?」

  「去,」楚雄說,「讓大夫再來一趟。就說……就說世子這幾日飲食不佳,讓他來看看。」

  親衛愣了一下:「王爺,世子剛才不是……」

  「讓你去你就去!」楚雄打斷他。

  「是!」親衛慌忙退下。

  書房裡又靜下來。

  楚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十天前的畫面——楚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額上的白布滲出血,蘇晚晴哭得撕心裂肺。

  還有剛才,楚驍站在光里,平靜地說「好」的樣子。

  他睜開眼,低聲喃喃:「這小子……該不會是摔壞腦子了吧?」

  半個時辰後,蘇晚晴端著參湯來到書房。

  她推門進去,看見楚雄還坐在書案後,眉頭緊鎖,對著軍報發呆。

  「王爺。」她輕聲喚。

  楚雄抬起頭,看見是她,神色緩了緩:「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又叫了太醫?」蘇晚晴把參湯放在桌上,看著他,「驍兒不是剛來過嗎?我看他氣色好多了。」

  楚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晚晴,你說實話——驍兒這幾天,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蘇晚晴一怔:「不對勁?哪裡不對勁?」

  「他……」楚雄斟酌著措辭,「他太安靜了。不鬧,不吵,不惹事。今天還來給我請安,說話規規矩矩的。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剛才讓他去退柳家那門親,他居然答應了。說『好』,說『強扭的瓜不甜』。」

  蘇晚晴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楚雄搖頭,「你說,這像他嗎?那個為了柳映雪要死要活的人?」

  蘇晚晴看著他眼裡的困惑,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風,卻帶著釋然:「王爺,你這是怎麼了?孩子懂事了,你倒不習慣了?」

  「不是不習慣。」楚雄搖頭,「是覺得……不像他。」

  「怎麼不像了?」蘇晚晴在他對面坐下,柔聲道,「驍兒十七了,也該懂事了。以前是我們太慣著他,現在他自己想明白了,這不是好事嗎?至於柳家那姑娘——」

  她頓了頓,輕聲道:「那孩子也是個苦命的。驍兒能想通,放人家自由,這是積德。」

  楚雄看著她眼裡的光,那些疑慮忽然說不出口了。

  是啊,也許是好事。

  也許那一摔,真把兒子摔開竅了?

  他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溫度正好。湯里有淡淡的藥香,還有百年老參特有的甘苦。

  「大夫一會兒過來,」他說,「還是讓他看看吧。穩妥些。」

  蘇晚晴點頭:「也好。讓看看,我也放心。」

  她頓了頓,又輕聲說:「王爺,你有沒有覺得……驍兒這次醒來,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了?」

  楚雄動作一頓。

  「以前他看我們,總是躲躲閃閃的,要不就是滿不在乎。」蘇晚晴說,「可現在……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麼,但就是……不一樣了。」

  楚雄想起剛才書房裡,楚驍看他的眼神。

  平靜,坦然,甚至帶著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敬畏,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可憐或著一種說不清的情感。

  還有他說要退親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也許吧。」他最後只說了一句。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划過天空的聲音很輕。

  楚雄喝完參湯,把碗放下,看向蘇晚晴:「晚晴,如果驍兒真懂事了……你說,我是不是該教他些真東西了?」

  蘇晚晴眼睛一亮:「王爺願意教他了?」

  「他若真想學,我就教。」楚雄說,「鎮南王府的世子,不能一輩子是個廢物。」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沉,可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很淺很淺的期待。

  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期盼。

  只是過去的楚驍,從來看不懂。

  蘇晚晴的眼眶又紅了,這次是高興的:「好,好……我去跟驍兒說。他一定高興。」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笑得眉眼彎彎:「王爺,今晚我下廚,做你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

  門關上了。

  楚雄坐在書房裡,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書案上,把那方硯台照得發亮。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句:

  「小子,你可別讓爹再次失望了。」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可話里的重量,卻沉甸甸的,壓著一個父親半生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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