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白石鎮最近的交通綜合樞紐，是坐落在城南的晨曦列車站。
羅蘭王國雖算不上強盛，但主要城市之間皆有列車相通，那些車廂靠礦山出產的魔石驅動。
只是車票價格不菲，專線列車的車窗里，大多時候映不出平民的面孔。
約翰·艾菲爾德破曉時分便到了站台。
晨霧還未散盡，月台上稀稀落落幾個旅人，他靠在立柱旁，指間夾起一根煙。
年輕時他坐過這列車幾回，那時還在王都上學，車廂里擠滿喧鬧的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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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到白石鎮定居，娶妻生子，卻再沒踏上過站台一步。
汽笛長鳴，列車徐徐進站，他望著那扇扇車窗，忽然有些恍惚。
「哎……」他撓了撓頭，吐出一口煙霧。
兒子不爭氣，幸好女兒爭氣。
希爾妲天賦不錯，畢業後該能在王都站住腳，比起貧瘠的白石鎮，王都的師資、資源、人脈都富餘太多，有本事的人，自然該往大城市去。
至於萊因哈特嘛，有他約翰一口氣在，總不至於讓兒子餓著。
但老約翰心裡還是盼著那渾小子能爭點氣。
「這渾小子運氣倒是不賴，中了那麼多獎品……要是他能支援一下希爾妲的學費……」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萊因哈特的東西就是他的，和我沒關係，大不了把煙錢省一省，應該能供希爾妲讀完學院。」
出發前，弟弟洛倫茲特意寄來一張明信片，上面畫著塞西莉亞的肖像。
約翰遠遠看見一個棕發姑娘下了車，身量模樣與明信片上相似，便連忙掐滅菸頭迎了上去。
「是塞西莉亞吧？」
「是的，好久不見，約翰伯伯。」銀髮美人展顏一笑，遞過一隻精巧的提籃，「這是父親托我帶的伴手禮。」
「洛倫茲太費心了，這麼遠還讓你拎著禮物。」約翰接過提籃，上下打量她，「十多年沒見，你都長成個大美人了，洛倫茲把明信片寄來時，我還不大敢信呢。」
「伯伯您太會誇人了。」
塞西莉亞抿嘴笑了笑，側身讓出身後兩人，
「給您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的朋友，卡爾德和拉菲娜。」
「約翰伯伯好，我和哥哥是塞西莉亞在學院裡的同班同學。」
拉菲娜微微欠身，聲音清潤。
「誒，你們好，你們好。」約翰定睛望去，心裡微微一訝。
他剛才夸塞西莉亞是大美人，多少帶著長輩的客氣，
可眼前這一男一女兩位青年，拉菲娜氣質秀雅，眉眼間自有清氣，卡爾德則英姿挺拔。
兩人並肩而立，竟隱隱將塞西莉亞壓了一頭。
能養出這般氣度的孩子，背後家底想必不簡單。
「一路奔勞都累了吧？行李給我，今天就在我家住下，二樓還有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那就勞煩約翰伯伯了。」塞西莉亞笑道，「我還挺想見希爾妲呢，和表妹也有十多年沒見了。」
「塞西莉亞，希爾妲就是你提過的那位天賦保送生吧？」卡爾德來了興致，「聽你說過好幾回，我倒真想見見了。」
「她這會兒就在家裡，去了就能瞧見。」
幾人叫了一輛馬車，沿著白石鎮的石板路緩緩駛去。
車廂里，三位學院生有說有笑，聊的都是課堂上的趣事和學院裡的傳聞。
約翰在一旁聽著，才知道這二人與侄女同屆，都是魔法學院二年級生，而且各自都是年級首席之一。
果然，家世好的孩子實力也不弱……
約翰不免為即將入學的希爾妲擔憂起來，怕她跟不上那樣的節奏。
「到了，這就是我們家。」
馬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洋樓前，樓體略顯普通。
塞西莉亞卻眼前一亮，洛倫茲在王都雖發展不錯，可王都地價比白石鎮貴上二十倍不止，加上要拿出一大筆收入疏通上下關係，住得反而不如親戚家寬敞。
卡爾德和拉菲娜倒是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
「好久不見，塞西莉亞表姐~」
門內，希爾妲遠遠地跑了出來，一把抱住塞西莉亞，臉頰蹭著她的肩膀。
「好久不見，希爾妲。」塞西莉亞回抱住她，發覺表妹只比自己矮几公分，而十多年前她還高出對方半個頭呢。
「這兩位是表姐的朋友嗎？你們好~」
希爾妲鬆開懷抱，好奇地望向卡爾德和拉菲娜。
「在下卡爾德，這位是舍妹拉菲娜，」卡爾德溫和一笑，「早就聽塞西莉亞說她有一位天才表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目光在希爾妲周身輕輕一掠，
不到十五歲的二環法師，在學院裡也屬鳳毛麟角。
「哪有哪有……」希爾妲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快進屋吧，蘇珊阿姨已經做好早餐啦。」
「那就打擾了。」
卡爾德頷首。
……
餐桌上擺著烤得金黃的吐司、煎蛋、燻肉和一碗熱騰騰的蘑菇濃湯。
卡爾德嘗了一口，不由贊道：
「真是不錯的手藝，比我家廚子做的還合口味。拉菲娜，你也覺得吧？」
拉菲娜輕輕點頭，舀了一勺濃湯送入口中，沒有多言。
「二樓正好還有兩間空房，塞西莉亞，你和你的朋友就住那兒吧，我讓蘇珊去收拾收拾。」約翰一邊給客人添茶一邊說道。
「有勞伯伯了。」
「對了，萊因哈特呢？」約翰環顧一圈，皺起眉頭，「家裡來了客人，也不知道出來招呼一聲。」
希爾妲小聲答道：
「哥哥說他有事出去一趟。」
「這個混球，整天就知道往外跑，等他回來，看我不收拾他。」
「可父親您也沒說今天會來客人呀……」希爾妲的聲音更低了。
「您說的萊因哈特是？」
卡爾德好奇地問了一句。
「好了好了，別提那個貪玩的渾蛋，」約翰擺擺手，轉向塞西莉亞，「你們這次準備待多久？若是覺得早餐合口，就多吃些。」
「就兩三天吧，」塞西莉亞放下刀叉，「這次過來主要是看看伯伯你們，然後趁著放暑假，我們還打算去汐斯塔轉一圈。」
汐斯塔是距離白石鎮不遠的度假小鎮，以陽光和銀白沙灘聞名。
「汐斯塔好啊！」約翰笑道，「年輕就該多出去走走，不然等年紀大了，想走也走不動嘍。」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塞西莉亞點頭。
「那……順便帶上我家的希爾妲怎麼樣？」約翰順勢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說來慚愧，我這當父親的這些年只顧著忙活，從來沒帶她出去玩過，正好你們來了，多點同齡人一起，也好有個伴。」
約翰心裡盤算的遠不止遊玩，
面前三人都是希爾妲未來的學長學姐，若能趁此機會拉近關係，女兒入學後便能少走許多彎路。
去汐斯塔度假花費不菲，但該投的錢不能省，他暗自咬牙下了決心。
「那當然最好了。」塞西莉亞與卡爾德、拉菲娜交換了一個眼神，很快應下來，「其實我也正想和表妹多親近親近，畢竟她以後就是我學妹了。」
「那太好了！」約翰眉開眼笑，轉頭對女兒道，「希爾妲你就放心去玩，不用擔心別的。」
可希爾妲卻咬著嘴唇，欲言又止。
約翰看出端倪：
「有什麼問題嗎？」
「……可以把哥哥也帶上嗎？」希爾妲弱弱地開口，「哥哥不去的話，我也不去。」
約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換上通情達理的神情：
「萊因哈特明年還要繼續報考魔法學院呢，哪有時間玩？他得留在家裡複習。」
「可是哥哥明明已經把考題全都背會了呀。」
「背會了能落榜三次？」
「我說的是真的，父親。」希爾妲急了。
「好了，不必多說了。」約翰板起面孔，語氣不容反駁，「我意已決，萊因哈特的事你就別管了，你和表姐一起去汐斯塔，我來監督他學習，沒有商量的餘地。」
希爾妲垂下頭，悶悶不樂地撥弄著碟中的煎蛋。
為什麼父親就是不肯相信她的話呢？
蘇珊阿姨端著餐盤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卡爾德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拉菲娜則自顧自地小口吃著早餐，仿佛周圍的暗流與她無關。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塞西莉亞連忙岔開話題：
「萊因哈特表弟應該也快回來了吧？伯伯您看這樣行不行，我這兩天有空就給他補補課，畢竟我也算前輩，考題方向多少能押中一些。」
「那最好不過了！」約翰立刻換上一張燦爛的笑臉，「真是不好意思，塞西莉亞，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的，分內之事。」
塞西莉亞轉向拉菲娜，
「而且我的朋友拉菲娜也是二年級的學霸，她教人很有一套呢。」
「是嗎？那可太好了！」約翰連連道謝，「那就拜託你了，拉菲娜同學。」
拉菲娜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頎長的青年走了進來。
萊因哈特一抬眼，便看見客廳里多了三個陌生人，而且三人的魔力波動都是二環法師。
什麼時候年輕的二環法師開始批量生產了？他心裡嘀咕了一句。
「萊因哈特，這是你表姐塞西莉亞……」約翰連忙介紹。
一番解釋過後，萊因哈特總算弄明白了來龍去脈。
妹妹去汐斯塔，他自然是支持的；
至於父親給自己安排的兩個家庭教師……
化作黑貓伏在窗台上的奧黛塔，用秘音傳入他腦海：
『啊哈哈，要好好複習哦，主人。難得有兩位美人給你當家教呢。』
萊因哈特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覺得有意思嗎？』
『很有意思，我想起高興的事情，一想到曾經的九環法師被兩個菜鳥補習，還要耐著性子聽講，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噗，想想就好笑。』
『你笑點太低了。還有，記得結尾加上喵。』
『好的喵，我知道了主人，喵。』
轉身，萊因哈特瞥見老約翰那雙寫滿「敢拒絕就殺了你」「敢表露不滿也殺了你」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默默接下了這份「好意」。
他隨意吃過早餐，便轉身回了樓上房間。
剛才他去了白石鎮最大的魔藥商店一趟，
安息藥水的原料共七樣，他只買到了常見的五種，剩下兩樣還得去別處碰運氣。
客廳里，約翰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客人們解釋：
「這不成器的傢伙就這臭脾氣，幾位別往心裡去。」
「沒關係，我不在意的。」
塞西莉亞寬容地笑了笑。
卡爾德本來完全沒把萊因哈特放在心上，自然不會生氣。
可一想到拉菲娜和塞西莉亞要給他補課，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堵。
拉菲娜是他親妹妹，而塞西莉亞雖然在學院裡追求者眾多，他卡爾德自己也已有婚約在身，談不上多少情愫，
但畢竟朝夕相處，若說全無好感，那也是自欺。
若是萊因哈特能表現得再感恩戴德一些，他也不至於這般胸悶。
……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萊因哈特說了一聲『進』。
一看是希爾妲，萊因哈特放下了手中的書籍，
「怎麼了？」
「抱歉啊哥哥，我沒有說服父親讓你和我們一起去汐斯塔。」
「這有什麼好內疚的，畢竟咱們老爹就是個老頑固嘛。」萊因哈特摸了摸妹妹的頭。
「可這是我們難得一起出去玩的機會……哥哥你也說再過兩個月就會離開家，下次一起出遠門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希爾妲道。
「嗯？」萊因哈特怔了怔，「我也沒說不去汐斯塔呀。」
「誒……可父親不是說讓你在家複習，哥哥你也答應了。」希爾妲吃驚。
「說是這麼說，也不一定要這麼做嘛，到時候我和你們一起偷偷出發，正好我有點事情，要去汐斯塔一趟。」
「太好了~！」
「噓，可別告訴別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明白嗎？」
「嗯嗯，我嘴巴最嚴了，那先這樣，我還得去收拾碗筷呢。」希爾妲說完連忙用手捂住嘴，笑著跑出去了。
「這小傢伙。」
萊因哈特想去汐斯塔的魔藥市場看看，有沒有最後兩種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