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快溜吧！」
「要是被父親發現你在酒館找游女……他真會打斷你的腿的！」
哈里·卡恩腦袋昏沉沉的，
像灌了鉛，四肢軟得像麵條，
費力地抬起眼皮，眼前是一個銀色短髮的少女，碧藍的眼睛正滿含焦灼地盯著自己。
他整個人，則是陷在一張過分柔軟的大床上。
等等……她叫我什麼？
哥？
哈里·卡恩愣住了。
分明記得，自己在和魔王的戰鬥中死掉，
被最高級咒術殺死的人類，連靈魂都會被碾成粉末，按常理說，他早該消散得乾乾淨淨了。
可眼前這算什麼？
他撐起身，赤腳踩在地毯上，幾步走到房間角落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面孔：
五官俊朗，輪廓分明，
神情疲憊得像熬了好幾個通宵。
同樣的銀髮，同樣微微上挑的眼尾，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張臉和身後催促他的少女有著明顯的親緣關係，
這是……夢？
還是轉生了？
哈里·卡恩迅速按下了心頭的駭浪。
「哥，你在發什麼呆啊！」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哈里·卡恩剛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忽然渾身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胸膛，連忙拽過被角擋住身體，聲音有些發緊：
「等、等等……我還沒穿衣服。」
少女聞言，隨即丟過來一個嫌棄至極的白眼：
「誰稀罕看你的，小時候一起洗澡我什麼沒見過，還少看了嗎？」
「…………」
喉頭一哽，無言以對。
他這『便宜』妹妹，是不是有些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從床尾撈起散落的衣物，一邊系扣子，一邊暗暗搜刮著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碎片，
不屬於他的畫面，正一段一段地擠進腦海：
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萊因哈特·艾菲爾德。
銀髮少女叫希爾妲·艾菲爾德，是他的親妹妹。
……
兩人貓著腰從後門溜出去時，天已經擦黑。
被希爾妲拽著跑過了兩條街，腳步踉蹌，
大量原主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哥，你沒事吧？要不要找地方歇會兒？」
「我沒事，」萊因哈特按住額頭，閉了閉眼，「先……先扶我去附近的酒館坐坐吧。」
「你還想喝酒？」
「不喝酒，」萊因哈特扯了扯嘴角，「有些事情，我需要理清一下思緒。」
十五分鐘後，
街角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裡，兩人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你說我們是克里斯蒂娜的後裔？還是旁系裡，不能再旁的那種？」
「噓——！」
希爾妲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你小聲點兒！城裡誰不知道咱家的根底啊，你這麼大喊大叫丟不丟人！」
萊因哈特被她捂得差點喘不上氣，抬手把妹妹的手撥開，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
他，堂堂六勇者之一的哈里·卡恩，
居然成了「好兄弟」克里絲蒂娜的重孫子的重孫子的重孫子，中間隔了整整五百年。
……
克里絲蒂娜·馮·艾菲爾德，
紅龍血脈繼承者，並肩封印魔王的六人之一，
而且，是個女的。
按希爾妲所說，六勇者擊敗魔王之後，
克里斯蒂娜建立了自己的王國，加冕為第一任女王。
她在之後的二十多年，連續生了十幾個孩子，每個孩子的生父都不明。
後裔經過幾百年的開枝散葉，有的混成了大公，有的卻江河日下，
萊因哈特這一脈，屬於「越混越差」中的「越混越差」。
除了一個空蕩蕩的貴族頭銜，家裡什麼也沒有了。
爺爺那輩想翻身，被王都的騙子商人忽悠著開了什麼連鎖加盟店，對方捲款跑路，幾十年的積蓄一夜歸零，還欠了一屁股債。
父親比爺爺靠譜些，但微薄的收入也就勉強把債務還清，家裡連一件像樣的金器都拿不出來。
全家的希望，
全都壓在萊因哈特和希爾妲身上。
只可惜，和妹妹相比，萊因哈特這個哥哥簡直像個笑話。
十幾年下來，連魔力第一環都凝聚得勉強，
希爾妲呢？
十四歲就穩穩噹噹凝出了第二環，在整個城裡都算得上數得著的天才少女。
又一次報考魔法學院落榜，
卻意外發現妹妹已經被報送進那所他做夢都想進去的名校時，原主徹底崩了。
不敢面對現實，自暴自棄地一頭扎進溫柔鄉里，一夜荒唐。
然後，前勇者的意識就落進了這具空殼。
可憐的男人……
萊因哈特嘆了口氣，說不出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
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像是註定好的，
比起妹妹，原主的天賦確實平庸得像個NPC，
放在普通人堆里，也算不上差。
「哥哥？哥哥？」
「嗯？」
萊因哈特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盯著窗外出神了快兩分鐘。
「我一直在擔心你……」
希爾妲垂下眼帘，
「自從那天之後，你一直很消沉，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一句。」
「我知道結果對哥哥來說很難接受……但是，但是你放心，等我在王都站穩腳跟之後，我一定會把哥哥接過去的，到時候我們還一起生活，小時候是哥哥保護我，以後輪到我來保護哥哥了。」
「我會讓那些對你出言不遜的傢伙全都閉上嘴，給他們應得的報應！」
這些話她其實早就想說，只是一直憋在心裡。
怕傷了哥哥的自尊心，所以收到保送通知書時甚至沒敢告訴他，卻沒想到還是被他自己翻了出來。
桌上安靜了好幾息。
「希爾妲有這個心意，我很開心。」
「我們家的小滑頭也終於長大了嘛，知道心疼家人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才見到這個便宜妹妹不過半小時，心底卻天然湧出一股親切。
「才、才不需要你誇獎！」
「所以……你什麼時候出發？」
「哥哥是說學院嗎？」
希爾妲轉回來，掰著手指算了算，
「奧古斯特月的第二個星期日……還有兩個月吧。」
「嗯，我知道了。」
萊因哈特翻閱著腦海中的原主記憶，忽然捕捉到一條線索，
「我記得，魔法學院除了內推提前批和正式考試之外，還有一條面向不會魔法的普通人的統招通道吧？專門招那些家庭普通、但某方面特別優秀的好苗子。」
「嗯……確實有，但錄取率特別低，幾千人裡面才錄一兩個，有時候一個都沒有。」
「哥，你該不會是想——」
希爾妲微微睜大眼睛。
「想想而已。」
萊因哈特搖了搖頭，
「你也知道，比起考試，統招的難度要大不知道多少倍，我連正常考試都過不了，也沒必要去統招自取其辱。」
「其實……複習一年，明年再考一次會比較好。」
她這話算是側面認同了哥哥說的，
統招那條路完全是地獄難度，而且就算真考進去了，走統招通道進來的學生往往會被正取生瞧不起，
那些人大都是沒錢沒背景的平民，在老牌貴族眼裡連門檻都夠不著。
「讓我看看這是誰——這不是咱們城大名鼎鼎的『魔法天才』萊因哈特嘛。」
萊因哈特側過臉。
一個少年正踱步過來，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斜了一眼萊因哈特，又偏頭看到對面的希爾妲，眼睛頓時一亮，微微欠身：
「好久不見，美麗的希爾妲女士，很榮幸能在這裡遇見您。」